第551章 局中拆局(1 / 2)
瑟瑟秋风卷过街巷,枯黄的碎叶打着旋,轻飘飘落在青砖灰瓦的老屋顶上,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悲鸣。
墙头蜷着的一只野猫,抬眼望见满院军警林立、人声汹汹,吓得脊背一弓,纵身跃下高墙,钻进墙角堆满枯枝烂木的杂物缝隙里,屏息缩身,瑟瑟躲祸,再不敢露头。
一身笔挺警服的鸡毛立在院落正中,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看着眼前这群风尘女子张口闭口拿王法压江湖规矩的架势,他心底已然透亮。
这根本不是一场偶然的闹事,是有人藏在暗处,专门给他们做的局。
只是他一时拿捏不准对方真正的目的。
是觊觎南锣鼓巷的地盘?是想彻底扳倒和爷的势力?还是另有更深的算计?
心念流转间,他骤然想通了前因后果。
当初和尚雷霆清剿华丰胡同窑子,那场风波看似落幕,实则余波未平。
有心人借着这件事暗中操盘、步步布局,就等着今日这一刻,引他们入套。
院中的女人们依旧群情激愤,愤愤不平地高声叫嚷。
“今儿老娘倒是瞧瞧,到底是国家王法大还是和爷的规矩大?”
周遭一众警员闻言,人人神色紧绷,一时手足无措,谁都不敢接话。
一句话答得不妥,轻则落人口实,重则直接把自家老大拖进万丈泥潭。
在场但凡有点阅历、混过江湖的人,此刻都已然看清了全盘猫腻。
今日他们若依江湖手段办事,按照规矩办事,“和尚规矩大于王法”的流言必定极速传开,直抵国府高官耳中,等于硬生生把和尚架在火上烤,成为官场针对的靶子。
可若是他们畏手畏脚、依国法放人,放过这群瑶姐,和爷在北平地界攒下的赫赫威信,便会一朝扫地。
江湖世道,从来只服强权不服软。
一旦让人看出和爷手下遇事退缩、顾忌官面,往后天南地北的阿猫阿狗,都敢来南锣鼓巷踩一脚、找事端。
其中利弊、凶险深浅,在场老江湖个个心知肚明。
鸡毛深吸一口气,脑海里下意识代入和尚的行事风格,思忖若是老大在此,会如何破这两难死局。
他视线缓缓扫过众人,目光落在火气顶头、满眼只剩动手的大傻身上,
接着视线扫过一群自以为占理、气势汹汹、仿佛稳操胜券的风尘女子。
最后目光掠过墙头、院门口层层叠叠、扎堆看热闹的街坊邻里。
孙二爷混在人群里,一脸悠哉看戏的神态,静静等着看他们如何收场、如何自陷死局。
最终,鸡毛的目光落回身后一众身着警服、神色局促的弟兄身上。
他在想,如果和尚面临这个场景,会如何破局。
他回想和尚做人做事的,潜意识开始模仿对方手段。
鸡毛望着这群身穿官家警服的兄弟,他紧绷的眉眼忽然缓缓绽开,勾起一抹淡笑。
喧闹鼎沸的院子里,他稳步上前,走到一众女子身前,声音平静却字字压场。
“行呐,有高人指点~”
“既然你们说有证,拿出来瞧瞧~”
话音落下,院中原本叫嚣的女子纷纷转身,各自折返屋内取证。
不止本院之人,周边几处院落在此做生意的暗娼,也纷纷挤进围观人群,一边粗鲁推搡,一边骂骂咧咧赶回住处。
“都让让,瞧你马的个逼,有啥好看的。”
“都给老娘让个道~”
满院警员静静伫立,沉默看着她们来回奔走。
鸡毛抽身走出人群,径直走到孙二爷面前,一脸笑面虎的温和神色,开口点破对方处境。
“二爷,您是老江湖,孤身一人来到北平,开家车行不容易,您说您趟哪门子浑水。”
瞥见孙二爷欲开口辩解的模样,他抬手直接打断,不留半分情面。
“都是混江湖的主,您甭拿虚的打幌。”
“您今儿充当什么角色,您自个心里门清。”
“不过我劝您一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您千万别引火自焚。”
说完,他不再理会神色阴晴不定、脸色来回变换的孙二爷。
鸡毛转身走向要哥,上下打量对方几眼,语气平缓却带着千钧分量,缓缓开口。
“自打我们和爷立棍,混出名号后,跟他掰手腕的主,哪一个不是有头有脸的爷。”
“一开始虎坊桥鸠红,挑夫帮龙爷,马善人干儿子山君,东四大胡子,再到去年5.17大案,今年跟南霸天孙爷茬架。”
正当鸡毛正细数和尚过往战绩时,一名手持妓女从业资格证的女子快步冲来,直接把证件怼到他眼前。
鸡毛垂眸扫了证件一眼,指尖一松,直接将纸张丢落在地,冷眼斜睨对方一眼,转头继续看向要哥,字字冰冷,娓娓道来和尚一路走来的累累战绩与血债。
“鸠红没了一条腿,大胡子坟头草都三尺高,龙爷没了两个儿子,退隐江湖。山君还是哥几个亲手勒死的。517死了一地美国佬,内五区署长满身弹孔。”
“跟孙爷的那场,双方死了两三百号人。”
他越说眼底寒意越重,没有半分情绪起伏的平淡语调,听得一旁的要哥垂首沉默,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细数完所有生死对局,鸡毛再度开口,软硬兼施。
“您也是个老江湖,好话癞话弟弟都说了,您要真想趟这个浑水,我们接着就是。”
话音刚落,不等鸡毛移步去寻熊宝安,一旁沉默许久的孙二爷忽然上前抱拳,态度彻底软了下来。
“右耳哥,对不住了,您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扯幌子。”
“二爷我有人情债,这不今儿才斗胆过来走个面儿。”
“和爷大人有大量,我就不趟浑水了,再会~”
抱拳落手,孙二爷转身就走,步伐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一刻不愿多留。
一旁的要哥面色难看至极,进退维谷,陷入彻底的两难境地。
他辈分比和尚更高,混迹北平多年,脸面重于一切。
孙二爷孤家寡人,无手下弟兄牵绊,丢得起面子,拍拍屁股就能走人。
可他不行,身后一大家子弟兄靠着他立足混世,今日若是被一个后辈名头吓退,往后在北平江湖,再无立足之地。
鸡毛早已看穿他心中所有顾忌,稍一沉吟,主动退步上前,给足台阶。
“要哥,您也是个有头有脸的爷,我们和爷虽然名头大,但是跟您一比,还差了点。”
“都是在北平地界混江湖的主,低头不见抬头见,今儿您要是给个面儿,往后弟弟备礼上门道谢。”
见鸡毛主动示弱、递来台阶,要哥紧绷难看的脸色瞬间舒展,连忙双手抱拳回礼。
“哪儿的话,都是兄弟,想找哥哥喝酒,随时欢迎。”
“今儿对不住了~”
鸡毛抱拳还礼,目视要哥快步离去,眼底平静无波。
墙头围观的人群里,方才暗中拱火、静观局势的一个男人,见场面被鸡毛三言两语稳稳压下,悄然翻身跳下墙头,转身迅速离开胡同。
这一刻,高下立判,也衬出了鸡毛与和尚之间难以逾越的差距。
去年轰动国府高层的517外交惨案,和尚被上千百姓围堵街头讨要说法。
当时和尚依旧能于人山人海之中,瞬间精准锁定暗中拱火挑事的所有人,待对方悄然离场后,即刻派人追踪抓捕、一网打尽,绝不留任何隐患。
今日这场局,比起当年那场惊天风波,根本不值一提。
可鸡毛终究少了和尚那份极致的敏锐与狠绝,只能稳住场面,未能第一时间察觉、追踪那暗中抽身离场的挑事之人。
劝退两位江湖人士,鸡毛收回心神,转头看向院中一众手里攥着从业执照、依旧心存侥幸的女人。
他眼底掠过一抹算计,今日他便要借着这身警服,把官字两张口的道理,演得淋漓尽致、明明白白。
鸡毛背着手,环视全场,声音清亮,句句扣着官面规矩。
“最近咱们这片地界不太平,警察署给我下达命令,彻查辖区隐患,看看有没有汉奸、地下党、劫匪、江洋大盗躲在咱们这片区域潜藏。”
目光扫过一众女子,他顺势定调。
“你们的职业,正好能接触三教九流、往来流动人员。”
“麻烦各位今儿回趟所里,配合我们调查流动人员。”
话音落地,鸡毛不动声色给二拐子一众弟兄递了个眼神。
瞬间,方才争执不休的“王法大、规矩大”的话题,彻底无人再提,烟消云散。
一众女子满脸茫然、呆立当场。
二拐子、三拐子、沈三七几人上前,语气平淡开口催促。
“甭傻愣子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几个女人满心不甘,不肯乖乖就范,纷纷站出来愤愤控诉。
“合着好话癞话都你们说,我是瞧明白了,官字两张口是踏马什么意思。”
“就是,反正你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就是不愿意给我们这群苦命女人一条活路。”
其中一人说完,直接一屁股瘫坐在黄土地上,放声大哭。
另一个女人满脸凄苦,对着围观街坊邻里,声声哭诉,惹人唏嘘。
“要是有条活路,谁愿意出来卖。”
“我们都落到这个下场,还不肯放过我们。”
她披头散发,满脸悲戚,抬手指天,声声泣诉。
“老天爷,求您睁开眼吧,给我们这群苦命女人一条活路~”
话音落,她蹲在地上,死死抱住膝盖,崩溃痛哭。
围观众人见状,当即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向警队的眼神多了几分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