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庙堂密谈(2 / 2)
“据福美楼大掌柜说,对方生面孔,来路不明,没人认识。”
沈三七沉吟一瞬,细致补充自己的判断与布置。
“我估摸,这事十有八九跟大经厂的事挂钩。”
“福美楼是咱们实打实的地头,对方不可能不清楚。”
“敢在咱们地盘递帖约饭,摆明是没打算动硬、耍明火。”
“您放心,福美楼里外我已经提前布了弟兄守岗,四角盯梢、门口把风,安全绝对稳妥。”
“我再挑两个南洋兄弟贴身跟着您,全程不离身,保准万无一失。”
鸡毛看着沈三七事事周全、步步稳妥、思虑细密的模样,眼底带着几分赞许。
他绕出办公桌,走到沈三七身前,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出声夸奖。
“把子没看错你,是个好手。”
掌心从肩头缓缓落下,他盯着沈三七的眼睛,语气郑重。
“把子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底下人只要有本事、肯干事,绝对亏待不了。”
简单许诺一句,他话锋一转,随口问道。
“跟着把子多久了?”
沈三七闻言咧嘴一笑,神态恭敬又松弛。
“还差二十几天,就整整一年了。”
鸡毛微微点头,回身走到办公桌前,掏出钥匙拉开抽屉。
抽屉层层规整,他从中抽出一张洁白的致公党入党申请表,拎起一角递到沈三七眼前。
“知道这是什么?”
沈三七是文盲,后来在洋货行谋生,深知认字重要,便自掏腰包请先生教字,苦学小半年,寻常简单字词已经识得大半。
他连忙上前半步,眯眼凑近纸面,一字一顿、磕磕巴巴读出来。
“公党,申请。”
读完他瞬间有些局促,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面露赧然,支支吾吾道。
“所长,我,我~”
鸡毛看着他拘谨腼腆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语气随和宽慰。
“底下兄弟不识字的主,一抓一大把。”
“我当年也是从零起步,边混边学、边认边记。”
他将申请表放回抽屉、妥善收好,缓缓解释。
“这是致公党入党申请书。”
“你现在还只是蓝灯笼身份,资历不够,没资格申请入党。”
说完,他再度上前,抬手轻拍沈三七肩头,给足期许。
“但以你的办事能力、心性沉稳,熬成四九是板上钉钉的事。”
“最多一年,等你拜过五祖、资历坐实,就能正式申请入党。”
“一旦成了四九,你就能名正言顺立字号、当大哥。”
“包括我们几个,至今也只是老四九身份。”
此处顺带交代清水洪门规矩:
清水洪门内部层级极严,寻常人想登顶立堂、坐大哥位,门槛高得离谱。
也正因规矩森严、晋升艰难,一众老四九常年卡在层级里上不去,只能靠着老四九资历统带小弟、坐镇一方。
像和尚、东四青龙这类熬到四二六正式身份的人,才能独掌堂口、割据地盘、自成一脉。
故而门里但凡能干、稳重、有资历的老四九,随便出去,都能被各路堂口大佬破格重用,以低阶身份执掌人手、坐镇地头,做无名实权大哥。
沈三七心中瞬间透亮,眼底越发笃定,抬眼看向鸡毛,转回正事。
“那今晚赴宴,您去吗?”
鸡毛顺势手臂一搭,亲昵揽住沈三七的肩头,带着他转身往外走,语气散漫松弛。
“你都安排得面面俱到了,还问我?”
“跟哥哥过去瞧瞧,我倒要看看,这群老鼠到底想耍什么花枪。”
暮色彻底笼罩北平街巷,深秋寒风四下乱窜。
墙根枯叶被狂风卷得团团打旋,地面浮沙尘土随风扬起,簌簌扑打街巷石板,满城萧瑟荒凉。
鸡毛带着沈三七与两名南洋随行兄弟,一路慢行,径直朝南锣鼓巷福美楼走去。
街边巷口摊贩林立,一个炒瓜子的挑担小摊,砂锅里冒着热气。
鸡毛路过,随手捞起一把瓜子,边走边磕,随性散漫,毫无当官的架子。
沈三七紧随其后,见状立刻摸出一张一毛银元券,轻轻丢在摊贩担子上,利落结账。
鸡毛边走边吐瓜子皮,脚步轻快,却被街边扫地的老人一句埋怨拦了去路,此人是半吊子的亲爷爷。
吴大叔,左手握着灰铲,右手攥着竹扫把,正弯腰清理墙边堆积的枯枝烂叶。
他抬眼瞥见路过的鸡毛,看着刚吐到瓜子皮,一脸幽怨表情熟稔打趣。
“右耳哥,瓜子吃多了容易上火~”
鸡毛下唇还沾着半片瓜子壳,被老熟人当场调侃,顿时有些挂不住,微微尴尬。
二人是车行旧识,当年一起拉车讨生活,知根知底,再加上半吊子的关系,双方之间没有阶层障碍。
鸡毛索性坦然一笑,抬手将嘴里残余瓜子壳尽数吐在掌心,特意摊开手给老吴头看,嬉皮笑脸道。
“都是老熟人了,您至于嘛?”
玩笑过后,他神色稍正,传了一句要紧话。
“老吴头,跟你说个正事,把子传消息回来了。”
“你收拾收拾,等半吊子、小猫儿俩孩子顺利成事,把子让你们一家子去香江享福。”
“话我给你传到了,去不去,你们爷俩自己掂量。”
说完,他将掌心瓜子壳尽数丢进老人的灰铲里。
“我先走了,家事你们慢慢商量。”
沈三七礼貌对着吴大叔点头致意,快步跟上鸡毛脚步。
鸡毛走出七八米远,孩童心性、混不吝的市井性子忽然上来。
他回头瞥了眼背对着他扫地的老吴头,故意抬手又抓了把瓜子,边走边故意嚷嚷。
“我就吐,怎么着,还管起本所长了?”
话音落,又故意往地上吐了块瓜子皮,吊儿郎当说道。
“爷们乐意咋吐就咋吐,你管不着~”
身后的沈三七,看着鸡毛跟和尚上身一样的举动,瞬间无奈失笑。
跟着和尚从车行拼出来的二十多个老兄弟,身上都带着同一种气质。
那群主随性不羁、市井江湖、带着一身改不掉的混不吝底色。
哪怕身居所长高位,骨子里那点小人物的随性、接地气的小动作,依旧时不时往外冒,真实又鲜活。
一行人穿过南锣鼓巷十字路口,街口景象映入眼帘,满目动容。
街口两口巨型铁锅支在路边,腾腾热气滚滚升腾,白雾漫出数米,混着粮食香气飘满街巷。
墙根之下,长长队伍蜿蜒排布,一眼望不到头,足足三四百号穷苦百姓,安静排队领救济口粮。
铁锅前立着一块粗糙木牌,手写两行大字,端正质朴:
口粮是命根,别断人生路;少争一口食,多留一份情。
短短两句话,意在约束尚有活路、家境尚可的百姓不要挤占救济,把仅有的口粮,尽数留给那些走投无路、活不下去的穷苦人。
乱世寒秋,满城惶惶,唯独这两口大锅,守着北平城最后一点温热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