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福美楼夜宴(1 / 2)
暮色沉沉覆满南锣鼓巷,晚风穿街过巷,带着深秋的凉意在街巷里游走。
福美楼大门口,两盏赤红大灯笼悬于檐下,灯纸饱满、烛火灼灼,夜风拂过,灯笼轻轻摇曳晃动,光影在青石板地上碎成斑驳流影。
檐角铜铃被柔风拂动,叮咚轻响,像细碎呢喃,衬得楼内雅间愈发静谧、暗藏杀机。
二楼,秋菊雅间。
阔绰圆桌分宾主落座,屋内灯火暖柔,却压不住一室紧绷的对峙氛围。
主位端坐一名二十余岁青年,一身素色秋季长衫,身形清瘦、眉目斯文,周身透着读书人的儒雅风骨。
此人正是张启明,清华高材生、地下党成员,也是去年南锣鼓巷学生募捐活动的领头人之一。
坐在对面主客位,鸡毛一身笔挺警服端坐,周身萦绕淡淡烟火与烟草混合的味道。
他神色松弛,眼底却藏着十足戒备,静静审视着对面的文人青年。
沈三七身姿挺拔,垂手立在鸡毛身后半步,沉默肃立,贴身随行,俨然一副侍从护卫姿态。
满桌珍馐佳肴、冷热荤素琳琅满目,热气袅袅、香气馥郁,此刻却沦为冰冷局面上的摆设,衬得二人博弈愈发凛冽。
张启明双手端起白瓷酒盅,眉眼谦和,文人礼数周全,率先开口自我介绍。
“张启明,许所长久仰大名,这杯我敬您~”
话音落,他仰头抬手,盅中烈酒一饮而尽,干净利落。
一杯酒下肚,他并未落座,俯身拎起锡制酒壶,自斟自酌,再度满上一杯。
“这杯酒,感谢您给小弟一个面子,前来赴约。”
语毕,又是一口饮尽,滴酒未剩。
自打右耳残缺、少了半片耳垂之后,鸡毛便落下了下意识摸残耳的习惯。
静坐对峙的间隙,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右耳残缺的边缘,触感凹凸硌手,心绪沉沉。
他全程默不作声,静静看着张启明连干两杯。
张启明提壶再添满一杯白酒,在鸡毛沉沉的注视下,双手拢住酒杯,正色开口。
“这杯酒是小弟给您道个歉。”
第三杯烈酒,再度一饮而尽。
三杯酒尽数落喉,酒气翻涌,张启明身形微晃,正要落座,桌前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鸡毛指尖轻敲桌面,清脆声响骤然打断他落座的动作。
张启明身形一顿,悬在半空的身子缓缓落回椅上,抬眼对着鸡毛温和一笑,静待发话。
鸡毛沉默无言,掌心朝上轻轻抬了抬,动作简单直白——示意继续喝。
张启明眼底微凝,瞬间读懂对方的拿捏试探,收敛笑意,再度提壶斟酒。
暖黄灯光落在他斯文的侧脸,他双指捏杯、姿态端正,当着鸡毛的面,第四杯烈酒仰头入喉,一口菜未动,连干四杯。
待空盅落桌,鸡毛依旧抬手,下巴微扬,再次示意。
无声的指令,带着碾压般的气场压在雅间之内。
张启明眼底彻底覆上凝重,抬眼直视鸡毛,二人静静对视,无声博弈、气场交锋,整整僵持二十余秒。
屋内风止声寂,只剩窗外隐约的风声铃响。
良久,张启明忽然唇角微扬,卸下几分锐气,露出示弱的笑意,再次提壶满酒。
烈酒满盅,他死死盯着鸡毛的双眼,举杯仰头,第五杯酒利落下肚。
放下酒盅,他从长衫内侧袖袋摸出干净手帕,细细擦拭唇角酒渍,轻声开口。
“现在可以谈谈了吧?”
鸡毛依旧一言不发,只面带浅淡笑意轻轻摇头,右手食指再次轻叩桌面,下巴微挑,依旧是那句无声指令——继续。
步步退让的姿态被一再施压,张启明面色已然染上酒红,强撑着文人风度,无奈开口。
“许所长,您这是存心想难为我?”
话音未落,鸡毛豁然起身,作势便要迈步离席。
眼看对方真要走,张启明仓促出声挽留。
“不就是一杯酒嘛~”
沈三七顺势上前,掌心扣住包厢木门把手,侧眸回望。
鸡毛脚步顿在包厢门口,回身看向主位前提着酒壶起身的张启明。
张启明已然放下身段,左手扶桌,右手拎壶自斟自满,语气放软。
“说实在话,好久没喝这么痛快过,谢谢您~”
他主动给足台阶,举杯对着鸡毛遥遥示意,烈酒入喉,彻底示弱。
鸡毛静立门口,默然注视着他的动作,神色淡然。
沈三七看着自家所长不松不紧的拿捏,无奈莞尔,抬手掂量了一下桌上一斤装的白酒壶,出声打圆场。
“弟弟,酒量不行,我怕喝多了跟您谈不成事。”
晚风从门缝灌入,掀动屋内暖光。
鸡毛抬手摩挲着残缺的右耳,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淡淡吐出四字。
“那就不谈~”
字字干脆,不带半分犹豫,抬脚便要踏出房门。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骤然炸响包厢!
张启明猛然拍桌,酒劲翻涌、情绪紧绷,满桌杯盘微微震颤。
已然踏出门口半步的鸡毛,脚步骤然定格。
他缓缓回身,目光落在这名失态的清华书生身上,笑意微凉,语气轻佻又凛冽。
“想掀桌子?”
他抬手指了指满桌精致珍馐。
“这里的东西不便宜~”
张启明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酒壶盖子,抬眸望着鸡毛,眼底又倔又沉。
“您既然想看我喝酒,那弟弟不能不给面儿。”
话音落地,他不再小杯浅酌,抬手举起重斤酒壶,仰头大口灌酒!
一斤白酒尽数倾入口中,他屏息仰头、眉眼紧蹙,烈酒汹涌入喉,大半入腹、小半顺着唇角溢出,打湿胸前长衫衣襟,当真如饮毒药、狼狈又执拗。
鸡毛静静看着他半喝半漏、强撑硬扛的模样,转身折返,重新落坐回客位沙发,静静等候。
六两烈酒仓促下肚,张启明满脸通红、眼神涣散、视线飘忽,酒劲彻底冲头。
窗外秋风穿窗而入,一股凉风吹散屋内暖意。
他刚将空酒壶重重落桌,身子便不受控制地踉跄摇晃,险些栽倒在地。
双手死死撑住桌面,他晃着昏沉的脑袋,眼神迷离、舌根发硬,大着舌头看向端坐的鸡毛。
“右,右耳哥,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吗?”
鸡毛看着他站不稳、说不明的醉态,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嘲讽。
“不管混江湖,还是混社会,求人办事就要有求人的模样。”
他扫过对方湿漉漉的衣襟,再度摇头。
“半斤不当酒,一斤扶墙走,酒漏子可没诚意。”
张启明五分醉意醉意,胃部翻涌,他猛然咬紧舌尖,尖锐的刺痛瞬间拽回一丝清明。
口腔弥漫血腥味,他借着这点清醒,扶着桌沿踉跄上前,走到鸡毛座位表,抓起桌前酒壶,一言不发,仰头连干三大口烈酒。
张启明半醉半醒,拎着半壶残酒对着鸡毛晃了晃,舌根僵硬、大舌头含糊出声。
“张,张,张所长,这下够诚…”
诚意二字彻底含混在喉,没能说全。
鸡毛看着二人狼狈模样,笑意淡淡,抬手拿起筷子夹菜,状似随意开口。
“有点面熟,咱们是不是见过?”
张启明七分醉意上头,天旋地转。
他晃悠着身子挪回主位,抬手从桌旁牙签盒抽出一根细牙签,落座坐稳。
醉眼迷离,他强撑着摆出从容姿态,假意用牙签慢条斯理剔牙。
下一瞬,手腕猛地发力,尖锐牙签狠狠扎进自己右大腿!
尖锐刺痛骤然穿透麻木酒意,瞬间逼回几分神志。
他闭眼屏息两秒,再度睁眼,眼神清亮些许,对着正在夹菜的鸡毛回话。
“您记性真好,去年南锣鼓巷学生募捐活动,我们见过。”
鸡毛筷子刚夹起一块九转大肠,闻言动作骤然一顿,抬眼直视对方,语气冷然。
“寻仇?”
冷风再袭,醉意再度翻涌而上。
张启明脑袋阵阵发昏,牙关一咬,牙签再度狠狠刺入大腿深处!
刺骨痛感强行压下眩晕,他抬眼看向身侧的沈三七,声音绵软含糊。
“沈兄弟,麻烦,麻烦您关下窗,弟弟,弟弟体寒~”
鸡毛与沈三七对视一眼,二人眼底同时掠过一抹狡黠。
此人短时间猛灌一斤烈酒,酒气闷在体内散不出去,冷风一吹毛孔闭合,酒气排不出体外,已然濒临醉倒边缘,全靠自残硬撑神志。
沈三七默不作声起身,走到窗边,抬手合上雕花木窗,隔绝晚风。
屋内无风,暖意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