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福美楼夜宴(2 / 2)
鸡毛似笑非笑,缓缓开口追问。
“对我们挺熟啊,有备而来?”
张启明咬牙,猛地将扎在大腿上的牙签狠狠拔出!
细密鲜血瞬间浸透裤料,顺着肌理缓缓蔓延开来,大腿一片黏腻湿热。
他忍着刺痛,强打精神,直视鸡毛。
“不敢,只是想找您聊聊,国共两党如今的局面。”
鸡毛刚咽下一口甲鱼裙边,听闻这般宏大议题,当即放下筷子,面色瞬间冷肃,挑眉反问。
“怎么着?笑话我呢?”
张启明醉意昏沉,全然不懂对方骤然变脸的缘由,满脸茫然困惑。
鸡毛一声冷笑,话语直白粗粝,满是市井江湖气。
“爷们儿认字都没几天,老弟跟我说啥国共的事。”
“兄弟只关心,有没有人来我地头上闹事。”
这一刻,满腹学识、深谙时局的张启明,彻底生出秀才遇兵、有理难辩的无力感。
他死死咬着舌尖,口腔血腥味浓郁,强压醉意,结结巴巴开口。
“您,您说笑了。”
“没那个意思,小弟,小弟是,是想说,关于内战结束,你们如何,那什么,如何立足之事。”
鸡毛一言不发,沉沉盯着他,静待下文。
张启明深吐一口酒气,晃了晃沉重的脑袋,缓缓道来。
“听说北平市长,不满任期即将卸任逃亡海外。”
“你们,你们,又要如何立足?”
酒意压制不住,他仓促夹起一块红烧鸡块咀嚼下咽,借着吃食压下酒气,继续说道。
“清水洪门,历史悠久,传承有序,是华夏少有以救国救民为理念的帮派。”
“这点,你们让人敬佩,和爷更是把此理念贯彻到底,被满城百姓供奉为活菩萨。”
“不少穷苦百姓已经为他立长生牌…”
话音未落,鸡毛猛然一掌狠狠拍在桌面!
满腔愤懑骤然爆发,愤愤骂道。
“我说呢,玛德一群泥腿子,和爷给他们吃给他们喝,丫的不知道感恩,还他妈咒他!”
“怪不得事这么多。”
七分醉意的张启明头脑昏沉,即便清醒之时,也未必能懂其中门道。
民间素来有传言:凡人肉身,受万民香火、立长生牌位,福泽太盛、压不住气运,必然折福折寿、灾厄缠身、霉运不绝。
他愣愣看着暴怒的鸡毛,欲言又止,半晌才含糊接话。
“只要是个明白人,都知道国府大厦将倾的局面。”
“这点不用多说,不然那些资本家、世家大族也不会纷纷跑到海外扎根。”
醉意再度翻涌,他拿起断头牙签,反复扎刺大腿,靠疼痛强行续命、维持清醒。
痛感席卷全身,他抬眼直视鸡毛,字字沉重。
“清水洪门上上下下成员大致两千余人。”
“世家大族都是左右逢源的高手,他们做了万分准备,不管谁输谁赢都有立足之地。”
大腿伤口隐隐渗血,他停顿片刻,抛出最尖锐的问题。
“你们呢?”
“你们香主可以带着金银细软全家老小定居海外,你们各个堂口大哥也可以走,可是剩下的人呢?”
“两千余人拖家带口,算下来少说上万人,他们都能走吗?”
鸡毛眼神微动,若有所思,沉声反问。
“所以呢?你们躲在暗中下绊子是为了什么?”
张启明纵然醉意深重,也听懂这句诘问,轻轻摇头,带着几分坦荡笑意。
“您错了,不是我们在搞小动作,是国府高层某人对你们有了想法,我是来救你们的~”
鸡毛神色骤然凝重,加重语气追问。
“大经厂的事不是你们?”
张启明轻轻摇头,抬手拍打脸颊提神,语气坦荡不屑。
“我们还不屑用这种龌龊手段,拿着底层人民当筹码对付人。”
鸡毛眼底尘埃落定,已然确认对方真实来路,干脆问道。
“你是地下党?”
一旁沈三七并未正面应答,只皮笑肉不笑地耸耸肩,默认不语。
鸡毛心中了然,不再追问。
张启明一边随意夹菜,一边缓缓道出利害。
“知道吗?你们的处境很危险,夜壶是没有好下场的~”
鸡毛眉眼微沉,静静听着。
张启明咽下口中菜肴,句句诛心。
“李市长卸任,眼红你们地盘的人,没了忌惮之心,岂能放过你们?”
“这是其一,和爷如今的身份,就是世家大族的夜壶,他知晓太多秘密,陷的太深。”
“说句不好听的话,一旦国府政权崩塌,那些人是不会放过和爷。”
他抬眼看向鸡毛,直击要害。
“谁也不想让人握着自己的黑历史。”
“真到了那一步,没了牙齿的李家自身都难保,又谈何能护住他。”
“都是老虎,一头老虎再厉害,也打不过狼群。”
他放下筷子,七分醉意、三分郑重,目光沉沉锁死鸡毛。
“如果和爷倒了,你们会落到什么下场,不用多说吧。”
这一刻,鸡毛彻底褪去了先前拿捏酒局、戏谑试探的姿态,低头垂眸,认真思索这番话里的深层凶险。
张启明打了个浓重的酒嗝,吐出满口酒气,抬手拍脸提神,继续劝说。
“他能不能走的掉还是未知数,更别说
“还有不愿意走的人,树倒猢狲散,真到了那一天,你们要有多少兄弟为此丧命?”
他语气诚恳,抛出最终筹码。
“我们的政策不一样,只要弃暗投明,真心替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做事,我们既往不咎,给你们一张特赦令。”
“不光如此,有才能,有本事之人,我们依旧会重用,让你们发光发热,给你们提供平台,为国家做贡献。”
包厢窗门紧闭,暖意闷在屋内,浓烈酒气翻涌不散。
张启明醉意上头,脑袋昏沉发胀,视线都带着一重朦胧虚影。
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神志,腰背挺直,硬提起几分精神,将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劝降话术,借着酒劲断断续续、一字一句道出来。
他抬眼望向对面端坐沉思的鸡毛,眼底深处藏着三分笃定、三分得意。
自己这套情理兼备、戳透生死利弊的说辞,足以拿捏这群混迹市井、重情重义、牵挂家人故土的江湖人。
沉默蔓延片刻,张启明缓缓开口。
“据我所知,右耳哥的父母,还有你们很多兄弟家人,很多都不愿离开故土,都想年年清明为祖坟烧纸上香。”
“战场上不管是战术撤退,还是转移阵地,总要有人断后。”
“您觉得,到时候留下断后的人,会落到什么结局?”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压低,带着剖开乱世真相的冷硬。
“权力真空下,混乱是必然,所有恩怨情仇,都会在那一刻算总账。”
“日本投降前夕,北平城陷入两个月黑暗时刻。”
“江湖仇杀,帮派火拼,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四大城区,天天都有人横尸街头。”
“到了此时,你们又有多少人能全身而退?”
一番话层层递进,字字戳在江湖人的软肋与命门上。
鸡毛指尖依旧摩挲着残缺的右耳,眉眼沉静,面上看不出喜怒,心里已然彻底摸清对方的底牌与来意。
他抬眼,目光直直锁定张启明,直白利落,一语点破核心。
“你想要我投诚。”
被当场戳穿目的,张启明没有半分遮掩,坦然点头,眼底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投诚对谁都有好处,我们需要有威望、心里有民族大义之士快速稳定局面,我们可以给你们提供帮助,党派背书,保证解放后人身安全,不被清算。”
“只求您能带着手下兄弟,在权力空白期,安抚人心,稳定地盘秩序~”
所有利弊、筹码、诉求全盘摊开,再无半分遮掩。
鸡毛神色冷静无波,不见慌张,不见动摇,沉声追问关键。
“你们都找了谁?”
张启明酒意翻涌,脑子迟钝一瞬,稍稍思索片刻,缓缓出声回话。
“清水洪门,算上您,一共六位~”
一句话轻轻落地,却像一块重石砸进静水,暗流瞬间翻涌。
短短一句,直接坐实了对方早已针对清水洪门高层,提前布局、逐个策反的全盘阴谋。
福美楼这一场看似临时起意的酒局,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算计的针对性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