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江湖哭笑看疯谈(2 / 2)
“真有事?”
电光石火间,他猛然想起前几日的遭遇,眼神骤然变得质疑锐利。
“前些天,鸡毛那几个小子过来打探消息,然后没两天,一个地下党过来要我当二五仔。”
“玛德,不会也找上你了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正品执筷吃面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细微破绽,尽收东四青龙眼底,他心里瞬间有了底数,瞬间松了口气,嗤笑一声。
“我当什么事儿呢,合着就这?”
“身正不怕影子斜,玛德兄弟当时吃好喝好,拍拍屁股脚底抹油,一句话都没搭腔。”
他面露得意,摇头晃脑笑道。
“这年头能白蹭一顿好酒好菜,真不多了。”
扒拉一口面条,他侧头看向依旧沉默的正品,打趣道。
“说实在的,我还真希望他们能多找哥哥几次,不吃白不吃,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玩笑过后,他越看正品沉冷肃穆的神色,越觉不对劲,试探性开口。
“兄弟,你不会做了二五仔吧?”
正品仿若未闻,神色如常,双手稳稳捧着海碗,大口吞咽面汤,将所有心绪尽数压在心底。
一人滔滔不绝,一人死寂沉默。东四青龙自说自话像演单口相声,见对方始终不搭腔,只觉无趣。
他端着海碗侧身,看向立在墙角候命的女佣,笑呵呵开口。
“妹儿,这面真好吃,怎么做的?”
伺候用餐的女佣对此秘方也是一知半解,略一思索,老实回话。
“好像是用纯牛肉,敲成泥,加入面粉之类的东西,然后擀成面皮儿,切成面条儿下锅。”
东四青龙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兀自感慨。
“我说呢,一片牛肉没见着,一口下去,跟趴在牛屁股生啃似的,这味,真绝~”
片刻后,正品吃完最后一口面,将空碗轻置桌面,侧身对着女佣沉声开口。
“麻烦您,让厨房再下一碗~”
正埋头狂扒面条的东四青龙一听,连忙抬头抢话。
“还有我的~”
女佣应声颔首,刚要转身去往厨房,餐厅木门被人从外推开。
刘管家一袭素色青袍,身姿端正,步履沉稳走入餐厅,目光落在桌前二人身上,语气肃穆。
“跟我来~”
二人见状,立刻收敛散漫姿态,慌忙起身,心头瞬间悬起大石。
三爷素来沉稳审慎,极少随意召门下弟子来私邸见驾。
清水洪门三代弟子众多,除却和尚那货没事三天两头来三爷府,其他人压根不敢来。
府中召见,从来无小事,必是牵动全局的要紧大事。
二人压下所有杂念,敛尽市井江湖习气,紧随刘管家身后,往府内小型会议室走去。
前路越近,心头越沉,忐忑不安的氛围紧紧笼罩二人。
不多时,会议室木门推开,二人躬身步入室内。
偌大的小型会议室里,一张十人长条会议桌居中摆放。
三爷一身利落洋装三件套,端坐主位,指尖夹着一支香烟,烟雾袅袅,神色深沉难辨。
二人快步上前,齐齐躬身低头,恭声行礼。
“三爷~”
三爷手肘轻搭座椅扶手,指尖夹烟,眸光沉沉锁定二人一句话不说。
无形威压如同潮水般铺满整间会议室,沉甸甸压在二人肩头,让人呼吸发紧、头皮发麻。
死寂持续,半根香烟燃尽,三爷看着二人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心神彻底绷紧,才微微偏头,递给刘管家一个眼神。
立在侧旁的刘管家即刻会意,从青袍衣襟内掏出一只厚实信封,当着二人的面,抽出一沓偷拍照片,递到两人手中。
笼罩全场的恐怖威压稍稍散去,二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松了一口气。
东四青龙低头翻看照片,下意识偷偷抬眼瞄向主位的三爷。
他偷看的视线,猝不及防直接跟三爷对视上。
满脸坑洼的东四青龙瞬间装傻充愣,对着三爷憨憨嘿嘿一笑,连忙低头细看手中相片。
一沓十几张照片,其中三张,清晰拍下他在酒楼赴宴、与人对坐用餐的画面,拍摄角度居高临下,明显是从对面屋顶远距离偷拍。
余下数张,皆是他私下召集手下、低声布置事宜的隐秘场景,抓拍得清清楚楚。
看清照片内容,东四青龙瞬间举手作投降姿态,慌忙开口自辩。
“主子,那些地下党想让我做二五仔,给他们办事。”
“说什么,您一走,咱们的天就塌了,我要是还想有好日子过,就得跟他们混。”
他抬手重重拍着胸口,语气赤诚急切。
“我是什么人,我能做二五仔背叛您?”
“碍于咱们致公党跟他们的关系,我压根没搭茬,混了一肚子油水拍屁股走人。”
他从中抽出几张角度刁钻的照片,递至身前,继续解释。
“这张更扯淡,门里高层都知道您卸任的事,这件事弟兄们知道深浅,各个把嘴闭瓷实,可转头闹得全城老百姓都知道。”
“我一想,这不对啊,肯定是有人走漏风声。”
东四青龙眉眼发狠,咬牙切齿继续说道。
“我转头一想,一群人里,就和尚那小子女人是地下党,我估摸着,那小子可能喝多了,或者在床上跟他女人说漏了嘴,把消息透露了,这不我就派人顺着线去查。”
他把手里一张手下监视刘芳芳的照片举给三爷看。
“这不才有了这副照片。”
三爷执掌全局多年,对麾下每一位心腹弟子的性情、秉性、心性了然于心。
他看得通透,东四青龙坦荡直白、头脑并不好用,江湖气重、忠心耿耿,却绝无背叛之心,这番辩解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言。
三爷微微点头,淡淡吐出三字。
“回去吧~”
简单三字,便是无事定论。
东四青龙心中大石彻底落地,劫后余生般模样,对着三爷深深鞠躬,接着直起腰板,转身快步退出会议室。
随着木门轻轻合拢,室内只剩三爷与正品刘管家三人。
方才松弛的氛围瞬间凝固,三爷眸光骤然变冷,直直看向垂首而立的正品,声线低沉冰冷。
“你呢?”
正品心知再也无从遮掩、无处躲闪,神色坦然,抬头直面三爷,一字一句坦荡认罪。
“是,卸任的事,是我借小巧之口传于刘芳芳透露给地下党。”
“这件事我认。”
三爷面色平静,无怒无喜,依旧沉沉盯着他。
正品不敢久视,迅速垂首,双拳紧紧攥起,将所有原委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您让我调查夜莺,我顺着线索找到刘芳芳。”
他语气陡然加重,眼底满是执拗与恳切。
“您不能走,您是我们的天,没您坐镇,不知道要死多少兄弟。”
“当我得知您要卸任的消息,就,就…”
见他支支吾吾、难以言语,三爷眸色发冷,替他剖开所有心思、道出未尽之言。
“我让你调查夜莺之事,你利用自己女人跟小巧的关系,把我卸任一事,透露给她。”
“接着借她,把消息传给刘芳芳,然后鱼目混珠嫁祸给二夫人?”
“你想留我?”
“怕我走?”
“怕我走后,那群豺狼虎豹没了忌惮之心,对你们动手。”
“你怕我丢下门里兄弟,怕我不管他们,怕那些不愿走的兄弟,最后死于市井~”
“你怕弟兄死后他们家人也跟着遭殃?”
三爷越说脸色越是阴沉难看,胸腔怒火翻涌,抬手将指间燃尽的烟头,狠狠砸向正品脚前地面。
“说,这件事还有没有其他人参与?”
被问到最核心、最致命关键问题,正品依旧沉默,只是平静抬眼,深深看了暴怒的三爷一眼。
仅此一眼。
三爷满腔翻涌的怒火,瞬间如同泄了气的气球,尽数烟消云散。
他从正品沉静、坦荡、决绝的眼神里,彻底读懂了一切。
此事,从来不是一人私心。
估计门下有不少人都是这般心思,人人惶恐他卸任离开北平、弃下众人。
只是所有人都畏门规、惧刑罚、不敢出头,唯有正品甘愿做这唯一的出头鸟,背负所有罪责、扛下所有骂名、破坏门规,只为拼尽一切,留他坐镇北平保门中兄弟周全。
三爷心中怒火散尽,脸上只剩刺骨阴冷的表情。
三爷眸光寒彻入骨,沉沉开口。
“自己去刑罚堂~”
听到这最终判罚,正品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压在心底的沉重执念尽数落地,整个人豁然轻松。
他在三爷冰冷至极的注视下,缓缓双膝跪地,对着主位上的三爷,重重磕下一记铿锵响头。
正品起身之后,神色坦荡无畏,微微躬身,语声沙哑却赤诚坦荡。
“三爷,您是个好主子,是我对不起您~”
“属下先走了~”
语毕,他转身缓步走向会议室木门。
手握门把手的刹那,他骤然驻足,侧身回头。
眼底是决绝赴死的坦然,是毕生追随的赤诚,亦是万般不舍的诀别。
他望着三爷,褪去所有沉稳冷厉,露出一抹纯粹干净、如孩童般无杂质的笑容,轻声说话。
“爷,下辈子我还跟您~”
话音落尽,他推门而出,毅然奔赴死地。
清水洪门刑罚堂,从古至今,只有一条铁律、一种刑罚,那就是三刀六洞。
这是洪门最重极刑,入此刑者,无一生还。
正品心知肚明,却心甘情愿、无怨无悔为所有兄弟出这个头。
他以一己之身犯尽门规、揽尽罪责,替万千同门弟兄说出不敢说的心愿、扛下不敢扛的罪责。
哪怕丢掉性命,也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留住三爷坐镇北平大局,护住整座清水洪门、护住数千同门弟兄、护住万家老小安稳余生。
乱世浮沉,人心如棋。
金字塔欲倾之际,总有人甘为蝼蚁,以身殉局,以命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