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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江湖哭笑看疯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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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闭的秋菊雅间里,酒气浓烈刺鼻,闷得人头脑发沉。

张启明端坐椅上,整个人早已被烈酒浸透,双眼醉眼朦胧、眼皮沉重如坠铅块,每一次眨眼都要耗费全身力气。

他右大腿的裤布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浸透,深色血迹大片晕开,触目惊心,他却浑然不觉。

方才鸡毛几番强势拿捏、立威施压,一记实打实的下马威,彻底压垮了这场酒局的主动权。

听闻触及切身存亡、兄弟万人前路的利害话题,鸡毛已然褪去先前咄咄逼人的试探戾气,眉眼间压上层层沉重心事。

沈三七静静立在鸡毛身后半步,神色沉稳,将今晚这场荒唐又凶险的酒局博弈,一字不落、一幕不落地暗自记在心底。

鸡毛随手放下筷子,指尖摩挲着残缺的右耳,眼底藏着思量,缓缓开口。

“这事你应该找我们和爷…”

话至中途,他忽然抬手轻拍额头,一副恍然醒悟、带着嘲讽的神态。

“瞧我这记性,够不着是吧~”

转瞬之间,鸡毛神色陡变,方才的沉吟思虑尽数褪去,周身骤然腾起凛冽杀气,目光死死锁定强撑姿态的张启明,锋芒刺骨。

“要我做二五仔,你踏马是怎么敢的?”

他眉眼一挑,神色转为戏谑不屑,满是江湖混不吝的狂傲。

“老实说,你还挺带种,一个人敢来这给我使绊子,真不怕爷们剁了你?”

烈酒彻底冲垮神志,张启明脑袋阵阵发昏,意识愈发模糊,整个人濒临撑不住的边缘。

骤然之间,他猛地抬手,用尽身体最后一丝力气,噼里啪啦连扇自己四五个响亮的大嘴巴子,声响在死寂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鸡毛冷眼旁观,唇角勾起一抹调侃笑意,随口戏谑。

“呦,有这癖好,需不需要兄弟帮忙?”

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露出满手厚实老茧。

掌上老茧是早年拉车行脚、摸爬滚打留下的印记。

“哥们儿以前拉车,就他妈力气大,保准带劲儿~”

几记耳光的痛感勉强拽回片刻清明,酒精依旧肆意翻涌,让张启明舌根发硬、说话口齿不清,此刻更是百无禁忌。

张启明眼底泛着一层恨铁不成钢的鄙夷醉意,抬手指向鸡毛,语气倨傲。

“狗矢之论~”(狗屁的意思)

“切身利益,审时度势,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你,你懂不懂~”

鸡毛听着他文绉绉的醉话,摸了摸自己残缺的右耳,一脸茫然。

“那什么狗,狗矢的论几个意思?”

身为清华高材生,张启明骨子里自带读书人的清高傲骨。

方才为了策反大局,他刻意放下身段、隐忍求和,如今醉酒失控,所有克制尽数消散,端起了教书育人、俯视众生的学者姿态。

他音量陡然拔高,口齿不清却语气强硬。

“你别管,老实…听着就成。”

看着这喝高了的书生居然敢用训小孩的语气跟自己说话,鸡毛当场被气笑,满脸荒谬的表情。

“我你妈,嘿,你丫的哈巴狗咬月亮,真他娘不知天高地厚。”

张启明酒劲上头,情绪躁动,猛地一掌拍在桌面。

“啪!”

巨响震得满桌盘盏震颤摇晃。

他伸着手连连点向鸡毛,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嘴里反复结巴。

“你…你…”

鸡毛此刻反倒有些哭笑不得,心里隐隐后悔,方才不该逼着对方短时间灌下一斤白酒,好好的一场戏,彻底变成闹剧。

他不耐烦地抬手挥了挥,粗声催促。

“甭踏马你你你的,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被打断思绪的张启明晃了晃沉重的脑袋,背靠椅背,闭目拼命回想自己提前背熟的成套话术。

可烈酒麻痹神志,脑子一片混沌,这一闭眼,困意瞬间滔天席卷,他脑袋一点,居然直接靠着椅背打起了轻微的呼噜。

鸡毛静静等了片刻,看着对面当场睡过去的人,心情复杂到极致,猛然一巴掌狠狠拍在桌面上,怒声骂道。

“你踏马是真成,丫的今儿是来消遣老子来的?”

震天桌响骤然炸响,熟睡的张启明吓得本能弹起身子,踉跄站起。

大腿伤口被猛然拉扯,剧痛传来,加上酒劲翻涌,他身形瞬间东倒西歪,只能死死双手撑住桌面,勉强稳住身子。

哪怕神志涣散,他依旧死死记着今夜的策反目的,撑着最后一丝执念,断断续续吐出背熟的台词。

“你看这世道,像不像一座危楼?”

“权柄之构,恰如金字塔尖,高耸入云,看似威严不可侵犯。”

鸡毛听得一头雾水,侧头看向身侧的沈三七,满脸疑惑。

“啥意思?”

沈三七也是一脸茫然,轻轻摇头,同样没听懂这书生的醉酒宏论。

此刻的张启明,闭着眼、浑身酒气,偏偏越说越激昂、越讲越澎湃,醉态癫狂,竟生出几分李白醉酒赋诗、狂论山河的肆意姿态。

“然则,那塔尖之人,岂是天生的贵种?”

他勉强掀开朦胧醉眼,抬起右手,对着鸡毛连连摇晃,语气笃定铿锵。

“非也!非也!”

“全赖底下万千黎民,以血肉之躯,层层托举,方显其高。”

“古人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黄袍加身的典故,也非宋太祖赵匡胤之意。”

站得乏力,他跌坐回座椅,手脚并用、连说带比划,彻底进入醉酒宣讲的疯癫状态,激情澎湃,念念不休。

“同理,上层人的意志,也是底下人的托举,如果你们众志成城,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他抬手不停拍打桌面,醉声狂言。

“这是底层的支撑,乃是一种隐性的契约。百姓让渡权利,所求者何?”

“不过秩序、安全、一口饱饭耳。”

“若这交换失了信义,若这重担压断了脊梁,一旦民心撤回,那塔基便空了。”

“届时,重心失衡,纵使你塔尖修得再华丽,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也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在这历史的凛冽寒风中,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何其脆弱!稍有风吹草动,便是顷刻间土崩瓦解,化为乌有。”

鸡毛彻底无语,起身看着兀自癫狂演讲的醉书生,无奈摇头。

心头只剩一句感慨,今儿这事真他娘的晦气。

若不是顾忌对方地下党的身份、忌惮背后局势牵连,以他的性子,早就让人当场拿下,根本容不得他在这满口空谈。

他看着沈三七,一脸无奈又好气又好笑的语气说话。

“玛德,哥哥还以为今儿有啥好戏上场,干他姥姥的,给我拉坨大的~”

身后席位上,醉倒的张启明依旧没有停歇,嘴里兀自念念有词,含糊不清。

“兄台,大势已去,人心思变。”

“何必为了那虚幻的塔尖,做这无谓的牺牲?”

“不如……放下执念,归顺潮流,保全有用之身,以待将来。”

鸡毛懒得再听半句废话,对着沈三七抬手一招,示意要烟。

沈三七熟练摸出香烟,递上一根,顺势掏出洋火帮他点燃。

二人并肩转身,迈步走向包厢门口。

身后主位上,原本喃喃低语的张启明,忽然拔高声调,语气陡然高傲凛然。

“这不是背叛,更不是鬼子劝降,不是汉奸…”

“我们有同一个祖宗…”

话音未落,高亢的语调骤然戛然而止。

下一秒,脑袋一歪,他彻底昏睡过去,喉咙里传出阵阵响亮的呼噜声,呱咕、呱咕,像塘里蛤蟆夜鸣,滑稽又荒唐。

鸡毛低笑一声,抬手搭住沈三七的脖颈,并肩往外走,嘴里吐槽不休。

“玛德,这叫什么事儿,哥哥憋了一肚子的话,一句没说。”

“不成,陪我泄火去。”

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随口叮嘱。

“对了,跟老吴打声招呼,丫的,别忘了让他结账,好几十块大洋呢…”

满天星辰下,福美楼门口,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叫卖吆喝声,在巷子里回荡。

“米糟~麦糟~甜着嘞~”

正如张启明所说,权力的结构往往呈现为金字塔形状,其稳固性完全依赖于底座的宽度与坚实程度。

处于塔尖的少数人之所以能够居高临下,并非因为他们天生高贵,而是因为塔基处无数个体的托举与支撑。

这种支撑源于一种隐性的社会契约:底层让渡部分权利以换取秩序、安全或资源分配。

一旦底层民众因不堪重负而撤回支撑,或是对这种交换关系失去信任,金字塔的重心便会瞬间失衡。

此时,无论塔尖的建筑多么华丽宏伟,都将因失去根基而沦为空中楼阁。

在历史的寒风中,没有底层支撑的权力结构脆弱不堪,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此刻,使馆街李府之内,正在无声印证这一套乱世真理。

李府客用餐厅富丽堂皇、金饰映灯,一派权贵气派。

长餐桌两端,坐着气质截然不同的两人。

正品一身规整西式洋装,身姿挺拔、面色沉冷。

东四青龙满身江湖糙气,随性松弛,一身市井混不吝的野劲。

二人各怀心绪,低头吃面。

下午接到三爷传唤,二人便匆匆入府候命,枯坐半日,直至暮色深垂,才得空吃上一口晚饭。

东四青龙脸上皮肤坑洼粗糙,他左手端着粗瓷海碗,右手执筷,轻轻敲了敲碗沿,望着身旁不苟言笑的正品,笑嘻嘻开口。

“这面不简单,一片牛肉都没见着,又劲道,牛肉味又足。”

相较于东四青龙的松弛自在、满嘴活络,正品自始至终面无表情、眉眼沉凝,满腹心事压在眼底,对身旁的打趣充耳不闻,只顾低头沉默吃面。

东四青龙一边大口扒面,汤汁沾唇,口齿含糊地絮叨。

“你猜到底啥事儿?”

“不会哪个不开眼的主,又踏马躲在暗中找茬?”

正品依旧旁若无人,慢条斯理进食,半点不予回应。

东四青龙抬手抹了一把油乎乎的嘴角,不死心再问。

“会不会让咱哥俩处理走漏风声的事?”

“和尚那王八蛋,真会躲,一走就是一个多月。”

“没他挡在前头,麻烦事开始找上咱们了。”

见正品始终冷脸沉默、一言不发,东四青龙眼底掠过一丝疑虑,压低声音试探。

“你小子很不对劲,藏事了?”

“说出来,哥们儿跟你分析分析?”

瞥见正品只淡淡抬眼瞥了自己一眼,便再度垂眸吃面,他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笃定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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