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古堡怅思,货币改革(2 / 2)
“哥~”
“我想回家~”
和尚原本望着庭院荒芜景致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向身旁满心怅惘的少年脸上。
半吊子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混杂着委屈、惦念与不甘,轻声发问。
“哥,我是不是贱皮子~”
和尚搭在他脖颈间的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后脑,动作温柔,带着几分慰藉。
“人都踏马一个德行,甭说你了,哥哥我也是一样。”
“以前我也以为,天下就只有内九外七那么大。”
“如今哥哥眼界高了,反而总会想起以前拉车的日头。”
“也不知道那股子土腥味有啥好想的~”
他侧过头,定定看着半吊子澄澈的眼眸,语气悠悠,满是沧桑无奈。
“沙尘暴一扬,眼都睁不开,哥哥也不懂,苦日子有啥好怀念的。”
听罢这番话,半吊子眼底瞬间亮起一抹真切的期许,满眼期盼地望着他,再次轻声恳求。
“哥,我们回去吧。”
和尚眸光微动,望着庭院虚空,喉间低低喃喃出声,语气身不由己,满是万般无奈。
“回去~”
不过短短两字,便击碎了半吊子所有期许。
少年眼中的光亮转瞬黯淡,期待尽数化作彻骨的失落,落差不过一瞬。
“哥,我不喜欢这里,他们都欺负你。”
他的语气愈发低沉低落,褪去所有孩童气,只用最纯粹、最赤诚的心意,默默心疼着身前负重前行的兄长。
“哥,我有的是力气,咱们回北平,不受这鸟气。”
“拉车,掏宅子,我啥都能干。”
“我就稀罕您一大清早儿,带着我们溜弯,跟街坊邻居逗闷子,扯皮。”
“您坐在门口沙发上,一坐就是一天,我站门口看物价。”
“姐跟病老三儿看铺子,咱们一大家子,每天乐呵过日子。”
他抬眼望着和尚,眼底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确信的卑微期盼,小心翼翼发问。
“哥,咱们还像以前那样过日子好不好。”
和尚低低轻笑一声,抬手细细替他抚平凌乱的额发,动作温和,藏着满身风雨后的疲惫与怅然。
“老辈儿常说‘穷忍着富耐着’,可唯独日子这事儿你忍也没用。它顺着胡同口往南流,你就算搬着门槛儿追,也追不上它半分。”
“哥哥就算把当年穿旧的布褂子再翻出来穿上,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也不是当年落在肩膀上的那一片了。”
一番话道尽时光难溯、岁月不归。
他沉沉一叹,双手握紧手杖稳稳撑住身体,抬眼望向门外庭院。
彼时,前去取拖鞋的保镖已然折返,快步走到和尚身侧,缓缓屈膝蹲下。
他小心翼翼抬起和尚受伤的右脚,动作轻柔细致,为他套上一双宽大柔软的小羊皮拖鞋。
和尚拄着手杖,微踮着右脚后跟,借着支撑缓缓移步,走出古堡门厅,踏入开阔无垠、铺着浅黄衰草的前院。
秋日的日光淡薄温柔,轻轻洒落整片庭院,为此刻的沉寂镀上一层微凉的暖色。
萧瑟秋风穿院而过,从不识人间离愁疾苦,径自卷起枝头最后一片枯叶,悠悠卷向远方。
古堡的秋风吹过枯黄草坪,和尚尚且陷在故园归不得的怅惘里,远隔重洋的内地金陵,一份足以撬动整个内战格局的文件,已经被正式摆上委员长的办公桌上。
《金圆券起草方案。》
三爷那场声势不小的卸任风波,豪门世家盘根错节的财力势力,已经给委员长敲了一记警钟,也彻底坚定了他要在国统区推行大刀阔斧经济改革的念头。
王云五递上来的这份金圆券草案,恰好戳中了他心底最迫切的盘算。
借货币改制,收割国内各大资本世家豪门的财富,削旁人实力,补自家政权的亏空,达成彼削我涨的目的。
摆在案头的货币改革草案并不只有这一份,前后臣子递上来的各类方案,拢共有十份之多。
其余几套方案,论理是经济改革更为稳妥的路子。
若是执行那些方案,的确可以修养民生、平抑国统区飞涨的物价,实打实修补崩坏的市面。
可短板也十分刺眼,见效太慢,周期拉得极长,少说十几年才能见效,他等不起。
最重要的一点,做不到快速压榨世家资本,满足当局眼下急功近利的需求,因此入不了委员长的眼。
唯独王云五这一份,处处贴合他的心思。
这套货币政策,能够在极短时间内搜刮豪门手里的金银物资,狠狠削弱国内世家的经济底盘。
但货币改制终究不是一拍脑门就能拍板的国事。
草案还得走完全套流程,要送交会议反复研讨争辩,几番博弈之后,才有机会最终拍板、颁布施行。
委员长只看见金圆券纸面之上,收割地方资本的利刃,却没看透,这实则是一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毒计。
递出方案的王云五,本就没存下辅佐国府稳固江山的本心。
他是国父早年委任的临时大总统府秘书,属于粤籍革命元老圈子里的人物。
内战烽火四起之时粤籍革命元老圈,整体并没有拧成一股绳依附委员长政权?
基于过往恩怨与各自的政治理想,他们内部裂成了三个阵营。
绝大多数粤籍核心元老,看透国府独裁本质之后,选择和委员长独裁路线彻底决裂。
王云五便是典型的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主。
他是暗中反对国府军政权的粤籍元老之一。
这一派,也是粤籍元老之中人数最多的主流,延续着国父联俄联共的遗志。
这股阵营里,不乏赫赫有名的人物。
李济深,粤军第一师的奠基人,自今年年初,便公开反对内战,两度登庐山当面劝谏委员长停战。
劝谏落空之后,远赴香江牵头组建国党革命委员会,旗帜鲜明要推翻独裁统治。
何香凝,廖仲恺遗孀,恪守三大革命政策,身在香江公开发声,声援国内的民主运动。
蔡廷锴、蒋光鼐,昔日十九路军的粤籍将领,经历福建事变之后便长期反委员长,内战时期也在香江加入民革。
罗翼群,同盟会的老元老,在广东公开奔走,呼吁停止内战、重启国共和谈,最后遭到国民党开除党籍,遭到通缉。
还有陈炯明旧部一众粤军元老,早年虽和国父有政见分歧,抗战胜利之后大多定居香江。
他们不认同委员长的内战方针,也不直接投身国共两方的纷争,以着书讲学度日,其中一部分人后续经由致公党,返回内地投身建设。
另有一批粤籍华侨出身的元老,一辈子在海外奔走革命,内战爆发便留居香江,依靠自己遍布海外的人脉,在华侨之间奔走倡导和平。
这群陪着国父走过完整革命岁月的粤籍元老,大半都已经看清现实,站到了和平民主这一边,不少人心里,都盼着独裁的国府军政府早日崩塌。
王云五便是嗅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摸透了委员长急于收割世家、扩充财力的贪欲,精心炮制出这一份裹着蜜糖的毒药。
表面迎合当权者的诉求,实际上,这份方案一旦真正落地,就会加速国统区经济的总崩溃,从财政根基上,推着国府一步步走向覆灭。
远在欧洲古堡的和尚尚且还在感伤故土,南京的一张纸,已经悄然埋下了日后搅动全国财富、改写内战走向的巨大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