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盛开在冬天的水仙(1 / 2)
但是,游行的队伍并没有像王汉彰所担心的那样,不计后果地直接冲上去。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减缓了。在距离沙袋大约三十步的地方,走在前排的几个北洋学生互相挽起了手臂,形成了一道人墙,把后面的人都挡在了身后。
然后他听见几个低沉的男声在队伍前面快速商量了几句——声音很低很急,但绝不是慌张,反而带着一种刻意的压制和冷静。一分多钟后,一个女学生,从人墙的缝隙里走了出来。
那个女学生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梳着齐耳短发,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像是被水打湿了一样。她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蓝色阴丹士林棉袍,袍子洗得发白了,可熨得服服帖帖,没有一丝褶皱。脖子上围了一条雪白的围巾,那围巾很新,毛茸茸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白得耀眼。她的脸冻得通红,两颊像是抹了胭脂,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却有些发白,在微微地哆嗦。
她站在游行队伍的最前面,身板挺得笔直,像一个带领千军万马的将军。她没有回头看任何人,也没有犹豫。一个人,一步一步地朝那排闪着寒光的刺刀走了过去。
王汉彰清楚的看到,这个女学生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丈量过距离似的,脚底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没有那种赴死的悲壮,倒像是去图书馆还一本书那样平静。
那条白围巾被风吹得在她身后飘着,和她蓝色的棉袍一起形成了一道安静而沉默的剪影,像是一朵盛开在冬天的白色水仙。花瓣洁白,花蕊金黄,在寒风里微微颤动,却怎么也不肯低下头去。
整个游行队伍安静了下来。数千人的大队伍,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纸旗的哗啦声。那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哗啦,哗啦,像是有人在撕扯着什么。王汉彰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擂在耳膜上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个蓝色的小小身影,从人墙的缝隙里,从旗子的竹竿之间,从踮起的脚尖上。没有人敢呼吸,生怕自己的呼吸声会惊扰了什么。
前排的几个女学生红着眼眶,嘴唇紧紧地抿着,指甲掐进了手心里。一个男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有个穿着补丁棉袄的苦力蹲在路边,手里还攥着一根扁担,看着那个女学生走过去,眼睛一眨不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用手背使劲揉了一下眼睛,又把手放下来,继续看。
那个戴着大檐帽的军官似乎也有些意外。他先是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然后微微侧了侧头,像是示意她不要再靠近。但女学生没有停,她又往前走了一小步,然后弯下腰,朝他鞠了一躬——王汉彰能看清楚,那不是一个卑微的鞠躬,而是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不卑不亢的、带着几分古礼味道的欠身。鞠完之后,她直起身子,开口说话。
她说了什么,王汉彰还是听不清。他只能看到她的口型,一张一合的,不快不慢。但她能看到她一边说,一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朝身后的学生们指了指,那手指修长纤细,指甲剪得短短的。她又朝沙袋指了指,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像是在画什么。她的嘴一张一合,语速不快,像是在讲道理,又像是在请求什么,又像是在解释什么。她的神情很认真,认真得让人不忍心打断。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她停止了说话,站直了身子,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个军官的眼睛。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冬天夜里最亮的那颗星。那目光没有咄咄逼人的锋芒,也没有卑躬屈膝的乞求,只是干干净净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可以讲道理的人,像是在看一个同样长了人心的人。
那名上尉脸上的表情,在这几分钟里,经历了一场肉眼可见的变化。最开始是冷硬和不耐烦;然后变成了困惑;再然后,王汉彰似乎看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却不自然地动了动——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戳到了,与命令无关,却与良心有关。
沉默持续了有十秒钟,那名军官终于做出了决定。他侧过头,朝身后挥了挥手,手背朝外,动作干脆。随即,他身后的两个士兵向前几步,弯腰抬走了挡在最中间的两个拒马,另外几个兵则开始动手挪开沙袋——沙袋很沉,两个兵抬一个都憋红了脸,黄沙从麻袋的破口处不断地往下漏,在地上堆起一小撮沙堆。铁丝网也被拖到了一边,刺钩刮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嘎嘎声,但此刻在学生们耳朵里,这声音简直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道路通了。
那女学生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她只是朝着二十九军的士兵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比刚才更深,腰弯下去几乎成了九十度。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跑回了人群之中。她的脸颊被风吹得更红了,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的围巾在身后飘着,像一条白色的尾巴。她冲进人墙的那一刻,几只手同时伸过来,拉住了她的胳膊,扶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拥进了人群里。
游行的队伍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那欢呼声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从几千人的喉咙里同时迸发出来,像是山洪暴发,又像是火山喷发。有人把手里的纸旗举过头顶使劲摇,竹竿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有人把手拢在嘴边,仰着脖子朝天喊;有人什么也不做,就是笑,咧着嘴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汉彰身旁的秤杆见状,嘴角露出一丝粗俗的、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他把头凑过来,冲王汉彰低声说道:“唉呀呀,这这这——要不说还得是这帮学生呢,脑子就是活泛,还会使美人计!派一个女娃娃上去说话。俗话说得好,当兵两三年,母猪赛貂蝉。这帮西北来的侉子,在军营里面关了好几年,哪见过这个?这女学生一上去,还不三两句话就让那家伙给说迷糊了?哈!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秤杆说得唾沫星子都差点溅到王汉彰的脸上,显然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幕颇为得意。但王汉彰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开始收拢士兵、让到路边的上尉,心里却翻涌着截然不同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