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盛开在冬天的水仙(2 / 2)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把从北平传来的那些消息过了一遍。北平那边,游行队伍还没走到天桥,宋哲元就派了军警沿路拦截,用卡车堵街,用铁丝网封路。学生冲了第一道,换来的就是棍棒、皮鞭和高压水龙。后来的第二次游行,更狠了,骑兵的马蹄直接往人群里踩,北平街头遍地是血。他宋哲元在陕西能坑杀五千降兵,面对手无寸铁的学生,怎么会手软?
怎么到了天津就变了样?二十九军还是二十九军,军令如山,临阵退缩是要枪毙的。那个上尉就因为一个女学生鞠了一躬,讲了几句话,连命都不要了,就敢私开封锁线?
这讲不通。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那都是说书先生嘴里的荤段子,哪能当真。这帮西北来的丘八,什么阵仗没见过,能被一个女学生就说得动了“恻隐之心”?
这里面,一定有圈套。
但他一时半刻又琢磨不透这圈套是什么。
想到这,他一把按住秤杆的肩膀,凑到他耳朵边上,把声音压到只够两人听得清的分贝,语气又急又重:“这事绝对不对劲!你去告诉队伍里面的弟兄,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尤其留意那些不像学生的人,有突发情况马上来报!”
“不像学生的人?”秤杆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地一点头,眼神里那丝粗鄙的笑意立刻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警觉的神色。他紧了紧肩上的搭肩,一个侧身就挤进队伍后头的人堆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王汉彰转过头,继续跟着队伍向前移动。游行的学生们刚刚经历了一场不流血的“胜利”,士气更加高涨了,喊出的口号声比之前更响亮了几分,声浪一波接一波地砸在马路两侧的墙壁上,又被反弹回来,嗡嗡地回荡。几个女学生开始领着唱《松花江上》: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歌声在寒风中一波三折地散开,嗓子早都冻僵了的人唱着唱着又开始走调,但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停下来。这首歌在天津的街头唱起来,别有一番撕心裂肺的意味。
王汉彰跟着队伍走过了金汤桥,脚下的木桥板被冻得邦邦硬,鞋底踩上去,声音像是敲在冻土上一样空落落的。桥下的河水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落了一层雪沫子,白得像撒了一层面粉。他走出桥头的时候,忽然看到马路边上变了一个景象。
不知什么时候,路边摆起了一长溜的长条桌。桌子大概有七八张,拼在一起延伸出去足有十余步长。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粗布桌布,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批发布行搬来的货底子,有些地方还没展开,褶巴巴地堆着。
桌子上面,一溜儿排开摆着几壶捆着棉套的大瓷茶壶,几摞粗瓷茶碗,一堆打开的哈德门、老刀牌纸烟,还有几大盘鲜货——黄澄澄的苹果,火红的山楂,还有几个青皮梨。在这冬日的街头,这些东西显得格外扎眼。
在那溜长桌的后面,两个伙计模样的人正七手八脚地在两棵行道树之间扯着长竹竿,竹竿上晃晃荡荡地挂起了一面红色横幡,横幡上用墨汁写了四个斗大的字:普安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