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两害相权取其轻(1 / 2)
游行的队伍之中明显产生了动摇,有的人坚持既定路线,穿过金汤桥和另外三路游行队伍会合;有的人也觉得普安商会的人说的有道理,这个事儿就得找日本人算账。
两种声音在队伍里来回拉锯,像两股方向相反的水流搅在一起,把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搅得七零八落。纸旗东倒西歪,竹竿戳来戳去,有人在喊“别听他们的”,有人在喊“他们说得对”,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学生们犹豫不决时,普安商会的人群中又挤出来一个人。
这人大约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脸上斜着一道刀疤,翻卷的疤痕组织在冷空气中泛着暗红的光。他穿一件灰布长衫,外罩黑缎子马褂,看上去像是街上一个体面的商铺掌柜。他手里还拿着一面小纸旗,旗子上写着“还我河山”四个字,墨迹未干,在风中泛着湿漉漉的亮光。那四个字出自岳飞之口,握在这种人手里,讽刺得让人想吐。
他走到人群最前面,在长条桌前站定,冲着学生们一拱手,皮笑肉不笑。他的嘴唇被刀疤扯得有些歪斜,笑的时候整张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拧了一下,说不出的诡异:“各位同学们!各位热血青年!你们不远万里——啊不,说错了,你们不辞辛苦、顶着寒风出来为国呐喊,兄弟我深受感动,感佩涕零!”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不像刚才那两个家伙那样声嘶力竭。他说话的节奏有一种奇怪的韵律,一停一顿都恰到好处,像是在说书,又像是在念咒。他接着说:“刚才那位朋友说得太他妈对了,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事情是日本人惹下的,咱们也别麻烦萧市长了。萧市长有萧市长的难处,咱们做百姓的,理解。你们直接去和华北驻屯军司令官当面讲理,让他把枪炮撤走,把兵调回去,这样华北自然不就安定了吗?”
他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刀疤因为肌肉的牵动而微微跳动,像是脸上趴着一条正在蠕动的蜈蚣。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跟学生们分享一个秘密:“我在海光寺附近做了十几年买卖,那片儿我熟得很。我知道兵营哪里守卫最薄弱,哪个岗亭的卫兵交班时有空档。来来来,有胆量的,有一颗火热的爱国的心的,跟我走——”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面“还我河山”的小纸旗举过头顶,在半空中摇了几下,像是在划什么暗号。
王汉彰死死地盯着这个人。那张被刀疤劈成两半的脸,那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走路的架势,那说话时喉结滚动的独特节奏——
是他。
窦庆成。
袁文会手底下的得力干将,他一直在找的那个窦庆成!那天在南市三不管,他跑得比兔子还快,钻进了人群里就没了影子。王汉彰让安连奎撒开网去找,找了半个月连根毛都没摸着。
原来这条狗躲到了日租界里,缩在日本人的卵翼下,今天换了身皮,摇身一变,成了普安商会的“爱国商人”。这条狗,真的跑到游行的队伍前面来兴风作浪了!
王汉彰感到一股血气猛地冲上了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两只小锤子在轮流敲打。耳膜里嗡嗡作响,像是一万只蜂在他脑子里同时振翅,震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面小纸旗,竹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折断。他的右手已经伸进了怀里,手指摸到了那支纳甘转轮手枪冰凉的枪柄。
他猛地甩开围巾,用尽全力在人群中大声嘶吼:“同学们别听他放屁!这个人是投靠日本人的汉奸……”
他的声音在数千人的嘈杂中只是一个浪花,刚喊出口就被周围的喧闹和口号声淹没了。他身边几个学生转过头来看他,脸上带着困惑,不知道这个灰蓝学生服的“同学”为什么突然暴怒。
他狠狠地跺了一脚,开始拼命往前挤。他的肩膀撞开一个又一个人,嘴里不停地说着“让一让”“借过”“有急事”,肘关节被人群挤得生疼。
但游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前胸贴着后背,肩膀顶着肩膀,像一块巨大的、蠕动的肉墙。他被挤得几乎脚不沾地,整个人被人潮裹挟着,前进不了一步,后退也不可能。
站在路边的那些普安协会特务此刻又走出来一群人,大概有十来个,一个个都穿着便衣——有的是长衫,有的是短打,有的看着像商铺伙计,有的看着像拉洋车的车夫——但王汉彰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不是普通市民。他们走路的步伐太整齐,眼神太警觉,看学生的时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猎物的冷光。
这些人分散开来,穿梭在队伍边缘,各有各的分工——有的招呼学生们去喝“热水”,有的给学生们发着烟卷儿,有的则一边跟学生们搭话一边用身体一点点地把队伍的方向往西边的巷子口引导。
他们像是羊群边上的几只牧羊犬,不叫不咬,只是用身体的晃动和位置的移动,润物无声地把整支队伍推向他们想要的方向。
“来来来,同学们,这边走,这边有条近路,能省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