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两害相权取其轻(2 / 2)
“前面的路封了,刚接到消息,警察在前面街上放了催泪瓦斯,绕一下绕一下——”
“听大哥一句劝,萧振瀛早就躲到北平去了,你们去了市政府是扑空,不如直接去海光寺——”
一句接一句。王汉彰听到这些声音从队伍的不同位置传过来,心里一阵阵发凉。这不像是临时起意的煽动,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行动。
普安协会是有备而来的,他们摸清了游行队伍的路线,选定了这个最合适的地点——金汤桥刚过,队伍还没有完全从桥头的狭窄通道散开,人群密集,调头困难——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用最恶毒的方式,把成千上万的学生往死路上引。
王汉彰估算了一下,从体育场出发到现在,沿途不断有人加入,游行的队伍恐怕已经膨胀到了上万人的规模。如此庞大的队伍,就像是一条笨拙的巨龙——龙头还没转过弯来,龙尾已经甩出了几条街。
如果这条龙的龙头真的被引向了海光寺,等后面的人明白过来,前面的人已经被日本人架在枪口下了。到了那时候,就算有人想停下来,后面的人也会推着前面的人往前走,根本不可能回头。上万人的队伍,一旦开始移动,就像一列失去刹车的高速列车,谁也拦不住。
一万多人被堵在日本兵营门前,那将是一场怎样的屠杀?日本人的重机枪一分钟能打几百发子弹,一个弹匣下去就是几十条人命。那些手无寸铁的学生,那些连枪都没摸过的年轻人,那些喊着口号唱着歌的孩子们,会在几秒钟之内变成地上的一摊血。鲜血会顺着下水道流进海河,把河水染红。那画面在王汉彰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寒噤。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王汉彰被挤在人群中央,四面八方全是涌动的人头和挥舞的纸旗,脚底的冻土被人群踩得邦邦硬。他试图再一次往前挤,但前胸后背同时被几个高个子男生夹住,他感觉自己的肋骨被挤得嘎吱作响,连深呼吸都做不到。
不行。再这样下去就来不及了。窦庆成那伙人已经开始往队伍前面移动了,那几个分发纸烟的普安协会特务正像赶鸭子一样,用手臂和身体把前排的学生往巷子口引导,越来越多的学生开始跟着他们走。只要再过几分钟,等这股势头扩散到整个队伍,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的人手——综合执法大队混在游行队伍里的弟兄——顶多只有五十来个。而且他们是分散在不同位置、不同学校的队伍里混进来的,彼此之间连联络都做不到。秤杆刚才去找其他人传达命令,到现在还没回来。仅凭这点人手,就算全部集中起来,也不可能控制住上万人的游行队伍。
控制不住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这支队伍自己乱起来。
只有让队伍陷入混乱,才能打断普安协会的煽动节奏,才能让那些被牵着鼻子走的学生回过神来,才能阻止那条恶毒的导火索引燃最终的那颗炸弹。
王汉彰咬了咬牙。他的右手松开纸旗的竹竿,伸进了怀里。
腋下的快拔枪套里,纳甘转轮手枪的枪柄冰凉刺骨,握上去就像握着一块从冰河里捞出来的陨铁。他把枪拔了出来,枪身离开枪套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在周围的嘈杂中细不可闻。他贴近自己的胸口,枪口朝下,拇指扳开了击锤。
他能预见到这一枪的后果。
枪声一响,游行的队伍必然大乱。上万人的队伍,一旦听到枪声,恐慌会像野火一样蔓延。学生们可能会因为恐慌而四处奔逃,踩踏会不可避免地发生。有人会摔倒,有人会被人群踩过去,有人会受伤,甚至可能有人会被踩死!
但是,如果让队伍被引到海光寺,死的人会更多。不是伤,是死。不是一两个,是成百上千。是学生们鲜活的、滚烫的、还在喊着口号的生命。是那些刚才还在唱歌的喉咙,是那些还在挥舞纸旗的胳膊,是那些还在为民族的命运奔走呼号的热血青年。
两害相权,他只能取其轻。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一把细针扎在肺泡壁上。然后他把枪举过了头顶——不是朝人群,而是朝着天空。
“啪——啪——啪——”
三声枪响,清脆、干燥、碎裂般地炸裂开。枪声在冬日的空气里传得极远,撞在街道两侧的楼房墙壁上,折回来,弹出去,再次折回来,形成一连串的回声。那声音像是一把铁锤,从队伍的正中央砸了出去,把空气中的喧闹、口号声、唱歌声、谈话声统统砸碎,只剩下一片猝不及防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