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老道的依仗（1 / 1）
七天里，山下的猎户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山顶上那座常年云遮雾绕的道观，这几天忽然能看清了。不是云雾散开了，而是所有的云雾都绕着山顶在转，以道观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极其规整的圆形云环。云环的边缘光滑得像被刀子裁过一样，内圈没有一丝云气，外圈却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远远望去，像是山顶上戴了一顶白帽子，又像是有人在山顶上画了一个圈，把这个圈里面的世界和圈外面的世界彻底分开了。
第七天夜里，云环忽然开始向内收缩。
不是被风吹散的，不是被太阳晒化的，就是纯粹地向内收缩，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中心往内吸扯。每收缩一圈，云环的颜色就加深一分，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墨黑。等到云环收缩到距离青云老道头顶不到百丈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圈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黑色云环，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电弧在不断跳跃闪烁。
青云老道依旧盘膝坐在悬崖边上，依旧闭着眼睛，依旧一动不动。他体内的灵力在这七天里发生了变化。起初是细如泉流的涓涓细流，七天之后已经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那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浪，没有潮，没有漩涡，什么都不动。但只要看一眼那片海，就会有一种本能的战栗——不是恐惧，是敬畏。是看到某种远比自己庞大、远比自己古老的存在之后才会有的敬畏。
四九玄章的核心是两个字——道理。四九玄章不修力，只修道。修道是什么？修道就是悟透天地运行的规律。规律悟透了，道就成了。道成了之后会怎样？不会怎样。不会有天雷劈下来，不会有异象昭告天下，不会有大道天音响彻三界。四九玄章的证道，不是和天道对抗，不是向天道索取认可，而是自然而然地走到那一步，然后天道自己会发现——这个人已经站在了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上。没有任何排斥，因为根本没有对抗。就像一个学生坐在教室里安静地读书，读着读着忽然抬起头来，发现老师已经没什么可教他的了。四九玄章的证道，就是那个抬头的过程。
青云老道在这一刻抬起了头。
他睁开眼睛。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像是深冬的湖面。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正在不断收缩、不断变黑的云环，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七天没动的身体发出了一连串细微的骨节脆响，他活动了一下脖颈，抖了抖道袍上积了七天的灰尘，然后抬起头对着那片黑沉沉的云环说了一句话。
“你来了就来了，整这么大动静干啥，把山下老张家的牛都吓跑了你赔啊？”
云环没有回应。但那些跳跃的金色电弧极其明显地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青云老道把手往袖子里一揣，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你不就是想说，我修四九玄章修到这一步，已经摸到了你那个层次的门槛，你想跟我做个交易，让我别再往上走了，对吧？”
云环中的金色电弧开始剧烈地跳跃闪烁。天道的意志在云层中缓缓凝聚，那股冰冷而庞大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压得山腰上的松林哗啦啦地往下掉松针，压得山下村子里的狗全都夹着尾巴缩进了窝里。但那股意志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青云老道就摆了摆手。
“别，别整那套。你跟我徒弟做的交易他拒绝了，跟我做交易我能答应？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一条——护犊子。我徒弟不答应的事，我这个当师父的要是答应了，回头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随和，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再说了，你开的条件我都知道——什么帝身稳固啊，什么名额豁免啊，什么三界倾覆让我带人走啊。说实话，挺小气的。我徒弟都没答应，你觉得我会答应？你也不打听打听，胡天阳那小子那些精明的算计都是跟谁学的。你跟他谈不拢，跟我就能谈拢了？”
云层中的金色电弧猛地炸开了。一道粗壮的雷霆从天而降，直直地劈在青云老道脚边不到三尺的地方，把悬崖边缘的岩石劈出了一道焦黑的裂痕。这是警告，天道的警告。青云老道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痕，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语气说道：“多大的人了还摔东西，有点规矩没有？我这道观可是自己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你给我劈坏了你赔啊？”
云层开始剧烈地翻涌。更多的雷霆开始在云环中凝聚，金色的电弧从云环边缘向中心汇聚，在云环正中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金色雷球。那雷球的光芒亮得刺眼，照亮了方圆百里的天空。山下的猎户们从睡梦中被雷声惊醒，推开窗户一看，看到山顶上那颗金色的雷球，吓得赶紧又把窗户关上了。青云老道看着那颗金色雷球，表情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淡定模样。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做了一个让天道意志都为之一顿的动作——他将右手伸到嘴边，用食指在舌头上蘸了点唾沫，然后缓缓举向天空，感受了一下空气的湿度。那颗正在酝酿的雷球在他头顶劈啪作响，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行吧，你要拦就拦。反正我也没事干，陪你活动活动筋骨。”他甩了甩手上的唾沫星子，把道袍的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了两条瘦巴巴的胳膊，然后对那颗雷球招了招手，“来，让贫道看看你有什么长进。”
雷球轰然砸下。
青云老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那颗比他整个人还大的金色雷球表面轻轻一点。就一下。动作轻得像在戳一个肥皂泡。
雷球碎了。不是被弹开，不是被击溃，是碎了。金色的电弧四处飞溅，砸在山坡上砸出无数道焦痕，砸在松林里点燃了好几棵老松树，砸在云海里把整片云海都炸得翻涌不休。但青云老道站的地方，方圆一丈之内，连一根草叶都没有被伤到。他收回手指，看了看指尖上那一点被雷球烫出的焦痕，在道袍上蹭了蹭，然后重新把手揣回袖子里，叹了口气。
“多少万年了，还是这招。你这雷劫啊，跟我徒弟的混沌之力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他是怎么跟你打的来着？哦对，一拳把你的眼珠子打爆了。哎呀，别提了，提了我这个当师父的还挺骄傲的。”
云层中的天道意志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戳到痛处之后无法反驳的沉默。
“行吧，不跟你扯了。”青云老道摆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几分，“你管你的天道法则，我修我的四九玄章。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你想拦我也拦不住——刚才那一指头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不想丢更大的人，就别再折腾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想省点力气。”
他顿了顿，仰头看着那片正在缓缓消散的黑色云环，语气变得和刚才截然不同。不再是拉家常的随意，不再是不正经的调侃，而是一种极其平静、极其笃定的宣言。
“别拦我，也别拦我徒弟。你拦不住他，也拦不住我。你要是聪明，就省点力气去对付五万年后的那场倾覆。你要是不聪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依旧是随和的、亲切的、人畜无害的，“那咱们就试试。”
云层沉默了很长时间。那些跳跃的金色电弧一道接一道地熄灭了，那颗正在酝酿第二颗的雷球也无声地消散了。黑色的云环开始一层一层地向后退去，像是退潮时的海水，不甘不愿地翻涌着，但终究还是退了。片刻之后，方圆百里的天空重新恢复了清明。星光再次洒落下来，山风重新开始吹拂，松林重新开始沙沙作响。山下村子里的狗终于敢从窝里爬出来了，冲着山顶的方向心有余悸地叫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