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声带(2 / 2)
声音停了。
厉无咎喉咙上的丝线还在微微震颤,震颤的幅度与他师父临死前唇语最后一个字说完时嘴唇停止翕动的速度相同。
他张开嘴,想说话,但声带已被丝线接管,他发不出自己的声音。
他的左胸空洞里那颗刚被真心碎片包裹的假心在胸腔里搏动得近乎抽搐,每搏一下都泵出一股与当年他在天璇宗丹房里第一次被师父握着小手认药时药杵上沾着的药汁温度相同的热流。
那股热流沿经脉涌到喉咙位置,被丝线挡住,积压在疤痕下方,把疤痕表面的旧皮撑出一道道细密裂纹。
裂纹的走向与他师父跪在树下时额头靠在根须上磨出的皮屑纹理走向相同。
阴九幽从刑台裂缝深处取出一小片根须上脱落的皮屑——那是他师父跪在树下时额头靠在根须上蹭下来的。
皮屑里封着他师父当时心里最后一个念头。
阴九幽把皮屑放在厉无咎喉咙上那道被撑裂的疤痕表面,皮屑自行融入裂纹,融进去之后裂纹边缘的旧皮开始剥落,剥落的方式与他当年用霜心剑冻碎师父声带时剑尖刺入喉结正上方皮肤的角度相同。
旧皮剥落后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新皮的颜色不是他原本的肤色,而是和他师父额头在根须上磨了大半夜之后磨出的淡红色相同。
丝线在他喉咙上松开一圈,还给他一部分声带的控制权。
他咳了一声,咳出来的气流里裹着刚才被丝线强制振动时震碎的旧疤痕组织碎屑,碎屑在空气中飘了一下然后落地,落地的声音和他师父跪在树下时膝盖在根面上压出凹痕时根面木质纤维断裂的声音一样。
他用刚被归还的声带说了一句话。
声音沙哑低沉,和他师父生前半夜来他房里替他掖被角时在黑暗中自言自语“这孩子又踢被子了”的音色相同——“你当时跪在这里,心里在想什么。”
阴九幽把皮屑融入他喉咙后残留的最后一小片归墟树根须碎屑从疤痕边缘拈起来,放在他左胸空洞上方。
碎屑在接触到银杏叶搏动产生的气流时自行碎成粉末,粉末落在银杏叶表面,被叶脉吸收,吸收后叶脉上那道金色纹路从“回”字最后一捺的末端又往前延伸了一小截。
延伸的长度与他师父跪在树下时额头在根须上磨出的皮屑厚度相同。
“你师父的意思是——他用他的命替你补上了假心里缺的那一滴。现在这颗心是真的了。真的心会疼,会悔,会舍不得。你以后每次用这把嗓子说话,都是在用你师父留给你的声带说话。你想好第一句要说什么了吗。”
厉无咎跪在刑台上,左胸空洞里的银杏叶搏动得沉稳有力。
他把右手从空洞边缘移开,按在自己喉咙上那道刚褪了旧皮的新生疤痕上。
掌心下声带的振动频率和他师父生前每次在练剑坪上隔着整个广场喊他名字时的频率完全一致。
他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经过刚被丝线挑开肌腱粘连的声带,经过刚褪了旧皮的新生疤痕,经过还残留着他师父皮屑融入后留下的淡红色新皮。
话是说给他的,也是说给那些残魂的——“徒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