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心头一块玉(八千二百字)(2 / 2)
“那什么………”
孙光豪被打懵了,刚才还在做梦呢,现在突然来这么一出,他实在反应不过来。
好在这行手艺做的年头长了,孙光豪稍微清醒一些,脑子里再一回想,很快明白了神调的内容。灰四爷这是在告诉他,让他去走走邻居。
药山府离窝窝县不远,确实算邻居。
孙光豪赶紧回话:“听罢仙言记心中,即日便往府中行,结下邻里一份义,乱世相伴共安生!四爷,还请明示,药山府这位邻居高姓大名?”
仙家接着唱道:“此人名叫王进兴,孤宅难挡乱世风。邻里相交心相系,危难之时有人撑。”唱完这一句,仙家声音消失了。
孙光豪坐在床上想了好一会儿。
王进兴是谁来着?
说的是乔老帅手下的王协统吗?
乔老帅在世的时候,好像对这位王协统还挺重视,可老帅没了之后,这个人去哪了?
孙光豪平时把心思全都放在窝窝县上,药山府什么状况,他没怎么关心过。
打开怀表一看,现在是凌晨三点半。
孙光豪在思考一个问题:这个时间,带路局长在干什么?
把他叫醒问问。
孙光豪让人把丁喜旺叫醒,让他来县公署一趟。
丁喜旺迷迷糊糊来了县公署,孙光豪直接安排任务,让他打听一下药山府王进兴的近况。
“这个不用打听!王进兴是药山府主事的,既是督办,也是协统。”丁喜旺知道王进兴的身份,带路局长不是白干的,周围几家势力的状况,他研究得清清楚楚。
他把王进兴的状况跟孙光豪说了,孙光豪回忆了一下,窝窝县平时和药山府也没什么往来,四爷这个时候为什么让我去走动?
这事还是得和来福商量商量。
孙光豪让通讯兵给张来福送信,信送去了三河口,第二天才有回音。
张来福不在三河口,李运生也不在,林少聪在福运公司看门,他也不知道这两人去哪了。
马上要过年了,张来福还不在,这邻居还走动吗?
孙光豪问带路局长:“药山府离窝窝县有多远?”
丁喜旺估算了一下:“要是坐别的船,那得费点劲,要是坐咱们最快那种木筏子,一天多点就到了。”孙光豪一看月份牌,今天腊月二十八,后天三十了,到了这时候,他真不想出门,他就想在家好好过个年。
要不等年后再说?
不妥。
仙家都闯堂了,我这要是一点活儿都没干,这也实在说不过去。
孙光豪叫来了通讯兵:“给药山府的王督办送一封信过去,就说快过年了,窝窝县孙知事,给他问个好孙光豪觉得这事办得没毛病,仙家说走动,咱确实走动了,只是没有当面走动。
之前没见过面,也没打过招呼,贸然去人家里也不合适,快过年了,给送封信过去,既表了心意,也不显得冒味,这事儿办得多妥当!
没想到刚过两个钟头,王进兴回信了。
光豪仁兄鉴:
顷奉华函,兼承新岁雅祝,展读之下,字字温厚,情挚意笃,感念良多。岁末风尘控惚,承蒙挂怀,拳拳盛意,弟铭感于心。
时序更迭,新春将临,琐事渐毕,稍得闲暇。未曾与兄促膝畅谈,弟心下挂念。今欲相邀,盼兄于年前闲暇之时,移步一叙。无关公务繁文,只叙同僚情谊,闲话岁来岁往。
地方来年兴改诸事,亦有几处浅见,欲当面与兄斟酌商榷,共商妥善之计。
弟薄备清茶小酌,静待大驾。盼兄拔冗光临,一叙衷肠。
孙光豪一看这封回信,这下倒为难了。
王进兴在信里说明白了,就想盼着孙光豪在年前到药山府一叙。
两人之前都不认识,没情分没往来,他干嘛这么着急呢?年后再叙不行吗?
孙光豪想写封回信,把这事推到年后去。
可写了两行,孙光豪把笔给停下了。
他拿着王进兴的回信又仔细看了一遍,在信中看出了两处细节。
在信中,王进兴称呼孙光豪为同僚,这个情况有点特别。
孙光豪是沈程钧的部下,而王进兴是乔家旧臣,如果说他们都是万生州的官,彼此称呼为同僚,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这个说法容易产生误会,一句同僚,甚至有可能招来祸事,口头上说说倒也罢了,王进兴在书信中的措辞,这是要留字的,他不应该忽略了这一点。
书信里边还有一处,提到了地方来年兴改诸事,地方兴改里面到底有什么事?
仙家大半夜闯堂,让我去药山府走动走动,是不是因为这里边有急事?
孙光豪一琢磨,这事还真不能耽误,他让人准备好了竹筏子,腊月二十八当天,动身前往药山府。去到药山府就得到二十九,再从药山府回来就三十了,这年弄不好得在路上过。
路上过年倒也无妨,孙光豪隐约感觉药山府那边要出大事。
孙光豪坐着竹筏来到了药山府,王进兴亲自到码头迎接。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孙光豪还担心会有些局促。
可没想到刚一下船,王进兴先攥住了孙光豪的手,再就没打算松开。
“光豪兄近来可好呀,我可算把你给盼来了,光豪兄答应来看小弟,还真就来了,小弟真想你呀!年前能看见光豪兄,我这心里真是暖和,我这年过得也踏实了!”
这话说得,好像两人跟旧相识似的。
王进兴的年纪明显比孙光豪大,可他一口一个光豪兄,还一直自称小弟。
孙光豪觉得有些意外,但听着也很亲切。
两人在码头上说了不少客套话,一路客套到了督办府。
等到了督办府,王进兴又把药山府大小官员介绍给孙光豪认识。
孙光豪逐一打了招呼,心里挺高兴。
大小官员都非常客气,在孙光豪面前,表现得都跟下属一样,孙光豪这趟来的还真挺有面子。等把所有官员都支走了,王进兴请孙光豪来到了书房,关上了房门,拿出镇纸,往桌上一拍,啪一声响,屋子里的声音被隔绝了。
王进兴的神情一下变了,一身硬朗的武人气度,突然就没了。
他攥住了孙光豪的手,神情恳切地说道:“光豪兄,救我!”
孙光豪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姜启元要吃了药山府,年初三就要派兵了。”
孙光豪听了一脸雾水:“谁要吃了药山府?年初三派什么兵?你说什么呢?”
王进兴给孙光豪拿过来三封书信,这三封书信,全是督军姜启元送过来的。
第一封书信是让王进兴尽快表明立场,让他把话说明白,到底愿不愿与姜启元结为同盟,王进兴收到书信之后,没有回信。
第二封书信,姜启元的语气强硬了许多,他警告王进兴,如果不愿结为同盟,双方即刻开战。王进兴算了一下自己的人马和枪炮,他知道自己不是姜启元的对手,只能先把局面缓和下来。他给姜启元回信,希望姜启元多给他点时间,让他和部下商量一下。
姜启元很快来了第三封书信,他认定王进兴已经同意结盟,并且告知王进兴,大年初三他会派一支人马进驻药山府,让他做好准备。
一听姜启元要出兵,王进兴吓坏了。
思前想后,现在能救他的只剩下张来福了,之前王进兴还对张来福心存戒备,现在他也顾不上戒备,想找人主动联络张来福。
他正在找门路,忽然收到了孙光豪的书信,这可是天赐良机。
王进兴恨不得跑窝窝县找孙光豪去,可转念一想,眼下这个局面,自己要是离开了药山府,姜启元就有可能派兵过来。
姜启元的兵要是到了药山府,这地方可就换主了。
所以王进兴只能请孙光豪在年前来药山府一叙。
孙光豪看完这三封书信,冲着王进兴摆了摆手:“王协统,你可别难为我,年初三人家就要打来了,这都腊月二十九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啊?”
王进兴攥着孙光豪的手不肯撒开:“光豪兄,能救药山府的,现在只有你了,我是沈大帅的故交,只要能保住药山府,今后我就投在沈大帅麾下。”
“你早干什么了?”孙光豪甩开了王进兴,“你想让我救你,起码提前一个月跟我说吧,车马钱粮,我得提前准备吧?
你为什么不早点联络我?这都火烧眉毛了,也没见你主动发话,还是我先给你写的信,你这办的叫什么事儿?”
王进兴无奈之下,只能说了实话:“光豪兄,我听说过你的人品,我对你深信不疑,只是张协统这个人,我实在信不过,他在外边的名声……”
一听这话,孙光豪更生气了:“来福怎么了?他把你怎么了?他打你了?还是坑你了?”
王进兴赶紧解释:“我和张协统没有过节,只是我听过他的名声,我不能不防……”
孙光豪怒道:“防谁呀,防什么?来福是正经的好人!我们来福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你还防备上我们了?你自己想辙去吧,我懒得管你!”
孙光豪推门要走,被王进兴给拽住了:“光豪兄,你不能走,小弟全指望你了。”
王进兴苦苦哀求,把孙光豪给留住了。
孙光豪倒也不是可怜王进兴,他身上背着灰四爷的任务,灰四爷既然让他来这,这件事他肯定得管。而且来福也挺喜欢药山府这地方,这时候先拉王进兴一把,以后别的事情也好说话。
孙光豪叹了口气:“行吧,我试试吧,你别在这跟我磨牙了,把发报机拿过来。”
王进兴还挺惭愧:“光豪兄,我这发报机有点大,搬不过来,劳烦你跟我去一趟发报室。”他这发报机确实不好搬,是个炉灶。
他这发报室看着也不像发报室,倒更像是个厨房。
孙光豪写了一封信,交给了王进兴,王进兴让人用信封装了,放到了炉灶上边的铁锅里。
“这锅里全是水,你别把信给弄湿了。”孙光豪还不太放心。
“孙知事,信湿不了,我马上给您送到。”通讯兵往炉灶里加柴火,拉风箱,等炉灶的火烧起来了,通讯兵坐在炉子旁边看锅。
过了一会,锅里的水开了,信送出去了。
孙光豪这封信没送给张来福,他不知道张来福在哪,直接送给了锁江营的黄招财。
大批人马都在锁江营,黄招财收到消息,如果能及时回信,药山府还有救,如果黄招财没有回信,孙光豪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通讯兵坐在炉灶旁边等着消息,王进兴也不肯走了,就在炉灶旁边来回踱步。
等了半个钟头,炉灶没有动静,王进兴问孙光豪:“光豪兄,您刚才给谁送的信?有回音了吗?”孙光豪瞪了王进兴一眼:“催什么催?这信不刚送出去吗?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得让人家商量商量?”“光豪兄,我是真着急呀!”
“就你着急,我不着急吗?来你这地方这么半天了,我饭都没吃一口,光给你办事去了。”“这是小弟不对了!”王进兴这才想起了孙光豪还没吃东西,他赶紧吩咐厨子给弄些点心过来。厨子把点心拿了过来,孙光豪看了半天,还不太认识:“这什么东西?”
厨子介绍:“这是西洋点心,听说孙知事特别喜欢吃西洋菜,我们特意照着书上做的。”
王进兴还在旁边附和:“是,我们都是按照孙知事最爱吃的东西做的。”
孙光豪爱吃西洋菜吗?
王进兴没有这方面的印象。
可厨子既然这么说了,王进兴也只能帮腔。
孙光豪看了看这一盘点心,外壳油黑锂亮,每一个点心看着都像个小铃铛,里边也不知道什么材料,闻着倒是有一股焦糖的味道,还挺香的。
“你们听谁说我爱吃西洋菜的?爱吃西洋菜的是李运生,那是我另一个兄弟,窝窝县的副知事。”厨子一听这话,吓得脸发白:“孙知事,您尝一尝,我们用心做了的,您要是一口不吃,我们罪过可大了。”
王进兴在旁边一瞪眼:“孙知事要是不爱吃,我饶不了你们。”
“行了,凑合吃一口吧。”孙光豪也不想为难这些厨子,他拿起个铃铛,正想尝一尝,忽见锅里冒气了通讯兵在旁边喊道:“来信了!来信了!”
“快,快!”孙光豪掀开锅盖,直接伸手到锅里拿信。
锅里的信滚烫,烫得孙光豪吡牙咧嘴。
烫归烫,但这信不能让别人拿。
孙光豪得第一个把信拿到,这封信先不能让王进兴看见。
如果黄招财愿意出兵,这事儿皆大欢喜,打仗的事情可以接着商量。
如果黄招财那边不肯出兵,孙光豪得先想办法和王进兴周旋。
王进兴现在被逼到悬崖边上了,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要是周旋得不妥当,连孙光豪自己都不好脱身。等看过书信,孙光豪笑了,心里一颗石头当场落地了。
这信不是黄招财回给他的,是张来福回给他的。
孙光豪心情大好,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王进兴着急:“光豪兄,到底怎么说?你给我个信啊。”
“放心吧,这回没事了。”孙光豪拿起块点心,正要往嘴里送,点心还没碰到嘴唇,孙光豪脸色突然变了。
他搓了搓鼻子,晃了晃脑袋。
他上嘴唇翻了两翻,露出了两颗门牙。
他张开了嘴,吐出了舌头,舌尖还分了叉!
“王进兴,我拚了命搬兵救你,你他娘的敢害我!”孙光豪瞪圆了双眼,看向了王进兴。
王进兴连连摇头:“光豪兄,这话从何说起?我可从来没有加害你的心思。”
“你没有心思?”孙光豪把手里的一盘点心扣在了地上,“你在这里边到底放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