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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杰森日记(6)(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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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风从天台掠过,带着曼哈顿特有的那种冷冽——混杂着哈德逊河的潮气、高楼外墙的金属味,以及街巷深处还未散尽的催泪瓦斯残余。

远处的地平线开始发白,但太阳还没有真正露头,整座城市悬浮在一种暧昧的灰蓝色光晕里,像一张过度曝光的底片。

施耐德教授坐在轮椅上,面朝东方。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轮椅是酒店提供的,为残障客人准备的那种,可折叠,带刹车,推起来很轻便。酒店经理亲自送上来的时候神色恭敬得近乎惶恐,把轮椅推进房间又退出去了,全程没有抬头。他不知道这位戴金属面罩的先生是谁,但他知道五星级酒店整栋被包下来意味着什么。在纽约,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只需要接受。

楚子航推开天台门的时候,施耐德没有回头。

风从门缝灌进去,把他风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楚子航的脚步很轻,是那种经过严格训练之后才能做到的、几乎没有声响的步伐。但施耐德在他走到天台中央的时候就开口了。

“酒在桌上。”

施耐德的声音被面罩过滤过,带着一种机械质感的沙哑,像是某种老式无线电通讯设备发出的声音。

但楚子航听得出来,那是喝了酒之后才会有的沙哑——不是浑浊,是松弛。金属面罩下的那张脸,今晚大概比平时更放松一些。

楚子航朝身边的夏弥使了个眼色。

夏弥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看了看施耐德的背影,又看了看楚子航,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不快,但很安静。天台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嗒”,像是这个城市终于闭上了嘴。

楚子航独自走向施耐德。

轮椅旁边的圆桌上摆着一瓶龙舌兰,已经空了大半。旁边有一只酒杯,杯底还残留着浅浅一层透明的液体。没有冰,没有盐,没有柠檬。那种喝法,不想品味、只想让酒精快点进入血液的人才会用的喝法。

楚子航解下自己身上的风衣。面料很沉,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属于清晨的凉意。他弯下腰,将风衣披在施耐德肩上。

“你的身体还没好全。”楚子航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不常见的、近乎固执的坚持。

施耐德微微侧了侧头,用下巴点了点圆桌。

“龙舌兰。陪我喝一杯。”

然后他顿了顿,忽然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几乎是气音的笑。

“呵,抱歉。忘了,我的学生,你不喝酒。”

楚子航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给那只空杯子倒了一点。龙舌兰顺着瓶口流进杯底,发出细微的、黏稠的声响。他端起酒杯,在施耐德轮椅的扶手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那口酒含在嘴里,停留了两秒,他才咽下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楚子航把酒杯放下,“偶尔喝一些。只是不想让老师知道。”

施耐德转过头,终于看向他。

金属面罩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施耐德只是看了楚子航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转回了东方。那个方向的天际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帝国大厦的尖顶像一根银针,刺进那片正在褪去夜色、却还没有真正明亮起来的天幕。

“老师。”

楚子航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你为什么会失望?”

施耐德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这些东西,你应该早就看透了。”楚子航说。

这句话不是疑问,是陈述。楚子航跟了施耐德这么多年,知道自己的导师是怎样的一个人,那个戴着金属面罩、坐在轮椅上、被自己的呼吸困在机械里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早看清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他不是会被表象迷惑的人,也不是会对人性抱有不切实际期待的人。所以他更不应该失望。

风忽然大了起来,把圆桌上的空酒瓶吹得微微晃动。

施耐德伸出手,按住酒瓶。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像是一双弹钢琴的手。但这双手上布满了疤痕——被龙血侵蚀后留下的、如同干裂河床般的纹路。

路明非治愈了他的肺,治愈了他的气管,治愈了他被诅咒侵蚀的每一寸肌肤,但没治好这些疤。不是因为药不够好,可能是因为,这些疤已经是他的一部分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子航以为施耐德不会回答了,久到天边那层灰蓝色的光晕终于透出了一丝淡淡的橘色。

施耐德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终于拧开了一个拧了很久的阀门。

“看透了,不代表想要看到。”

“我每天戴着这个面罩,不是因为我的肺需要它。我的肺已经好了。面罩是习惯。是我在提醒自己——我是什么人,我经历过什么,我不能忘记。”

施耐德转过头,看着楚子航。面罩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发亮,不是泪,是比泪更硬的东西。

“我对秘党失望,不是因为我发现他们是坏人。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是一群——被困在自己历史里的人。他们的每一个决策,从他们自己的逻辑出发,都是合理的。放弃日本,合理。削弱路明非的影响力,合理。把资源集中在更能看得见回报的地方,合理。每一步都合理,每一步都有充分的理由,每一步都有人签字画押、存档备案。”

施耐德的声音忽然变了。那种机械质感的沙哑底下,涌出了一种更原始的、更粗粝的东西,像是一把被埋在沙里太久的刀,被风吹开了一个角。

“但合理不代表正确。正确不代表正当。”

施耐德伸出手,拿起那瓶龙舌兰,对着瓶口喝了一口。没有用杯子,喝完了,他把酒瓶放回桌上,瓶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所以我才是昂热的人,而不是秘党的人。”

楚子航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施耐德身侧,半个身位靠后的位置,像他几年前第一次走进卡塞尔学院时那样。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施耐德身边,听施耐德用那把破锣嗓子给他布置任务、检查报告、在深夜里打电话把他从宿舍里揪出来、在病房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昂热这个人,”施耐德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怀念的柔软,“他做的事,很多也不合理。从秘党的角度看,他浪费资源,他感情用事,他把个人恩怨凌驾于组织利益之上。他不是一个好的秘党成员,更不是一个合格的领袖。”

“但他是一个好人。”

楚子航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我不是说他是圣人。他有私心,有盲区,有那些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属于上世纪的旧伤。但他做决定的时候,最后的那一哆嗦,他是把人命放在第一位的。不是‘组织的稳定’,不是‘长远的利益’,不是‘必要的牺牲’。是人命。”

施耐德把轮椅转过来,面朝楚子航。那双眼睛里,此刻倒映着天边正在升起的、第一缕真正的阳光。

“我看透了秘党,所以我不可能是秘党的人。我看透了昂热,所以我只能是昂热的人。”

楚子航站得很直,风衣已经给了施耐德,他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衬衫,被晨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流动——不是感动,不是崇敬,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终于被某句话击中了某一根弦之后才会有的、微微的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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