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杰森日记(6)(2 / 2)
施耐德拍了拍轮椅的扶手。
“推我下去吧。天亮了。”
楚子航绕到轮椅后面,握住那两个冰凉的把手,他推得很稳。
天台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远处的太阳终于完全跃出了地平线,把整座曼哈顿的玻璃幕墙点成了一片金色的火海。
那些幕墙一夜秩序的人,正在宿舍里数着枕头底下的美元。那些把希望寄托在这座城市里的人,正在醒来。
而这座城市,还在。
日本那边,气氛微妙地松弛了下来。
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是那种站在悬崖边上、等了太久、等到腿都麻了之后,不自觉地想蹲下来歇一会儿的松弛。
风雨欲来之势压迫了太久,久到人的神经像一根被绷了无数天的弦,终于在某一个无人注意的清晨,自己悄悄地松了一点点。
没断,就是松了。松了之后,人就开始做一些正常的时候不会做的事。比如说,去工部和岩流研究所串门。
路明非就是这么做的。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不是因为他是校董,不是因为他是蛇岐八家的姑爷,甚至不是因为他是路鸣泽的哥哥。他就是觉得,一个人总不能一直躺着,等着别人告诉他“你没事”或者“你有事”。
所以他去了工部,去了岩流研究所,去了那些摆满了试管和显微镜的房间,坐在那些眼睛熬得比兔子还红的研究员对面,认认真真地问——那水,到底什么时候会让人变成怪物。
工部的人说话很直接。那个叫林致远的副部长亲自接待的他,把人请进办公室,倒了杯茶,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摞图表,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给路明非看。曲线,数据,对照组的实验结果,小白鼠的鳞化时间轴,进化药在不同水温、不同pH值、不同有机物浓度下的降解速率。路明非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林致远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敷衍,不是安慰,是一种“我很想给你一个好消息但我不能撒谎”的坦诚。
“校董,”林致远把最后一张图表翻过去,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东西绝对会影响人体。只是时间没到而已。”
岩流研究所的说法更委婉一些,但结论是一样的。一个戴眼镜的研究员——路明非没记住他的名字——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用了好几种方式解释,试图让路明非理解其中的原理。路明非听得很认真,但最后记住的只有一句话:“大姑爷,潜伏期比我们预估的要长。但潜伏期长,不代表不会发作。”
路明非走出岩流研究所的时候,阳光正好。院子里有人在晒被子,白的,蓝的,条纹的,在风里鼓成一个个柔软的帆。有人在角落里抽烟,烟头明灭,烟雾散在空气里,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混在一起。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那些长满鳞片的小白鼠只是一个噩梦,好像那五名遇害的执行局成员只是被调去了别的地方。
路明非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在想,那些现在还在东京街头散步、在超市里买菜、在学校里上课的人,他们知道吗?他们不知道。他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在他们喝着自来水、吃着用自来水煮的饭、泡着用自来水冲的茶的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有一群人正悬着一颗心,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东西。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永远不会来。但他们不敢赌“永远不会来”这个选项,因为赌输了的代价,不是钱,不是房子,是命。几千万条命。
他想起刚才林致远说的那句话。“时间没到而已。”
“而已”这个词用得真妙。好像时间没到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好像那些还在跳动的心脏、还在呼吸的肺叶、还在思考的大脑,只是暂时还没有变成别的东西。
路明非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天气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捂不热的冷。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竖起领子,把手插进口袋里,朝宿舍走去。
绘梨衣在等他。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看到路明非进门,绘梨衣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那点亮光又慢慢地暗了下去,因为她看到了路明非脸上的表情。
“没事。”路明非走过去,坐在绘梨衣对面,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甜的,很甜,甜得有点发苦。“就是出去转了转。”
绘梨衣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茶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安静地看着路明非吃。
绘梨衣可能是全日本唯一一个不关心日本会不会沉没的人。
这不是因为她不爱国。她当然爱国,像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出生、长大、学会认字和系鞋带的人一样。但她对“国”的理解和那些在电视上慷慨激昂的政客不同。政客口中的国是一张地图,是一片领土,是一组GDP数据和国际政治地位。绘梨衣口中的国是一条路,是一阵风,是一碗热腾腾的味增汤,是一个人。
所以她去看风景了。不是现在看的,是以前看的。那时候一切都还好好的,水源没有被污染,黑道还没有上街打砸,美国那边也没有传来陈家覆灭的消息。那时候她和路明非还有时间,有整整一个下午,或者一整个白天,去做一些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想起来会让人嘴角微微上扬的事情。
东京天空树的顶端,他们去过。
她把手贴在巨大的落地玻璃上,感受着玻璃另一侧传来的微弱的震动——是风,是这座巨大的钢铁建筑在风中极其细微的摇摆。她看着那片灰色的、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楚的城市,忽然觉得很安心。因为这座城市就在那里,在她脚下,在路明非脚下。
梅津寺町也去过。
那是《东京爱情故事》的取景地,一个安静的海边小站,铁轨离沙滩很近,站在那里能听到海浪声。
他们沿着海边走了很久,路明非讲了一些他小时候的事,讲得断断续续,不连贯,像是一个人在努力回忆一场很久以前做过的梦。
绘梨衣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看他的侧脸,偶尔看远处的海面。海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但在它们交界的地方,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白线,像是谁用毛笔轻轻画了一笔。绘梨衣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风景——不是那道白线,是路明非在讲那些他自己都记不清楚的往事时,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时不时往上翘的样子。
高天原也去过。
那个有趣的牛郎俱乐部,路明非在里面打过工。绘梨衣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意外。她只是觉得好笑,想象路明非穿着那种亮闪闪的西装、端着酒杯、对客人说那些他自己都觉得肉麻的台词,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路明非的脸红得像煮熟的章鱼,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你别笑了。绘梨衣没有听他的,笑了很久,笑到路明非也绷不住了,跟着笑了起来。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那个灯红酒绿的街角,对着对方笑,笑得路人都以为他们喝醉了。
这些风景都很美。东京天空树的顶端很高,高到可以俯瞰一切;梅津寺町的海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高天原的霓虹灯很亮,亮到会让人觉得夜晚永远不会结束。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风景。
最重要的风景,此刻正坐在她的对面。
路明非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咬了一口的点心,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它们微微翘起的弧度。他的鼻梁很挺,嘴唇因为刚吃过甜食,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认识绘梨衣之后才养成的习惯,准确来说,是失忆以后认识绘梨衣,才养成的习惯。以前路明非的指甲总是有啃咬的痕迹。
绘梨衣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动。不是心跳,心跳没有那么温柔。是一种更缓慢的、更隐秘的涌动,像是春天的雪水从山顶往下流,不是一下子就涌出来的,而是一点一点地渗,一点一点地润,等到你察觉到的时候,整片山坡都已经绿了。
日本沉了又怎样呢?世界那么大,又不是只有日本才有海,才有山,才有能把人的头发吹乱的、咸咸的风。反正不管去哪里,路明非都会在的。路明说会在,她就会跟着。她会跟在路明非身后,走路明非走过的路,看路明非看过的风景,吃路明非吃过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路明非说想去南极,她就去买最厚的羽绒服;如果路明非说想去沙漠,她就去买最大的水壶;如果路明非说哪里都不去了,就在这里待着,那她就去把窗帘拉开,让阳光进来,然后坐在路明非对面,看着路明非吃点心。
至于进化药,至于死侍化,至于那些让哥哥彻夜不眠、让家族如临大敌的可怕东西——她不是不怕。是怕也没有用。她又能做什么呢?她是上杉家的家主,是蛇岐八家最重要的血脉之一,是日本混血种中血统最纯净的存在。但在这些事面前,她没有可以挥舞的刀,没有可以扣动的扳机,没有可以签署的命令。她只有一个身份——路明非的女朋友。她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等路明非回来。给他倒茶。陪他吃东西。在他皱眉的时候,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绘梨衣伸出手,拿起茶壶,把路明非面前的杯子添满了。茶水流进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带着一股清淡的、属于煎茶的香气。
路明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又觉得太生分,于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块咬了一口的点心全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绘梨衣的嘴角弯了弯。她没说“慢点吃”,没说“你是不是有心事”,没说任何一句在那种场合应该说的话。她只是坐着,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他吃。
窗外,今天的天气不好不坏。东京的天是灰白色的,既不是要下雨的那种灰,也不是要放晴的那种白,就是很普通的、很日常的、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那种灰和白。
而在那片灰白的天空之下,在那些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其实什么都已经发生了的街道和楼宇之间,有人在紧张地等待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时刻。
但绘梨衣不去想那些。她只是在想——明天,要不要和路明非再去一次高天原?或许能让他想起什么,如果他想起了那些久远的回忆。
那个样子,比任何风景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