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杰森日记(7)(2 / 2)
“你爷爷我毕竟也是龙。去抓两个舌头,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
小以利亚攥着那个被揉成球的餐巾纸,看着自己的爷爷,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又张了张,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哦。”
那个“哦”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有无奈,有认命,有对爷爷这种“天塌下来也是先吃完这碗饭再说”的态度的不理解,有一种“反正我也改变不了什么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的放弃,还有一丝很隐蔽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信任。
或者说,是依赖。一个九岁的孩子,不管嘴上怎么抱怨,不管眼泪流了多少,不管把“他妈的”三个字说得多么顺溜,在他心里,对面的那个老人,依然是世界上最可靠的人。是他唯一可以跟着走的人。哪怕他不知道要走去哪里。
老主教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招了招手,把服务员叫了过,又要了一壶热茶。茶水端上来的时候,蒸汽袅袅地升起,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播,画面切换到了一条被封锁的街道,穿着防暴装备的警察站成一排,盾牌在阳光下反着光。
小以利亚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刚刚被续上的茶,茶水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些,红褐色的,透着光能看到杯底沉着的茶叶梗。
他忽然小声问了一句,用的是日语,大概是觉得在日本的居酒屋里说拉丁语太扎眼了:“爷爷,你不怕吗?”
老主教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蒸汽模糊了他的脸,让他的表情变得不太真切,但他的声音还是很清楚的,清清楚楚地传进孙子的耳朵里。
“怕。但有些事情,比怕更重要。”
老主教喝完水之后放下茶杯,伸出手抚摸以利亚的头,几乎把那一小片毛茸茸的脑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指腹粗糙,有常年握笔和翻阅经卷留下的薄茧,但力道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怕碎的东西。
“我的孩子,是爷爷不好。”
以利亚缩了缩脖子,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虽然你是我捡来的孙子,但那也是我的孙。就凭你爷爷我这座靠山,你这辈子,大可以过上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
以利亚的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被那只手按了回去。
“平日里养七八个恶奴,没事就是上街调戏小姑娘。”老主教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好像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以前爷爷做不到,现在爷爷不想装了。”
以利亚终于忍不住了。他从那只手掌下挣脱出来,整个人往椅子里缩了缩,卫衣的领口被扯得歪了,露出一截瘦巴巴的锁骨。他抬头看着自己的爷爷,那张小脸上写满了“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的困惑。
“爷爷,您确定我们俩是去起义?不是去另立山头吗?或者是在临死前享受最后一波?”
老主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没有说话。
以利亚把他的逻辑继续往下捋:“虽然说老法拉利也是法拉利,但但但——”
他结巴了两下,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张开,一根一根地弯下去,像是在数一辆法拉利要面对多少对手。“您不觉得,就一辆法拉利飙不过人家一堆极品跑车吗?”
他说完,把手放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坐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像小学生——那里面有太多的不理解、太多的无奈,还有一丝很隐蔽的、对爷爷这个不靠谱提议的、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认真对待。
他没有说“爷爷你疯了”,没有说“爷爷你别做梦了”,他说的是“一辆法拉利飙不过一堆极品跑车”。这个比喻意味着,他已经在用爷爷的逻辑思考这个问题了——他已经把自己和爷爷当成那辆法拉利了。
老主教看着他,那笑容不大,只是一些细碎的纹路从他的眼角蔓延开来,像干涸的河床上忽然渗出了一点水。他伸出手,又把孙子的脑袋按住了,这次力道大了一些,像是要把那颗不安分的小脑袋固定在原地。
“所以咱们这才是去起义投靠。但凡你爷爷我要是有一点家底,就去另立山头了。谁不想当老大呢?”
他收回手,靠回椅背。椅子是木头的,靠背很直,硌着他的腰椎,但他没有往前挪,就那么直直地靠着,像是在用那把椅子的硬度来提醒自己什么。
“反正我能做的,已经做了。已经对得起很多人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以利亚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看到了爷爷的表情——那张总是笑眯眯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老脸上,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闪了过去,像是厚重的窗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露出后面一堵斑驳的、旧得快要脱皮的墙。然后窗帘又合上了。
老主教端起茶杯,一口一口的,喝得很慢,像是在喝什么陈年的老酒。杯底剩下最后一点茶叶的时候,他把杯子放下了。
“接下来,就该考虑咱们爷孙未来的生活了。”
他看着以利亚,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谋划,不是什么“为了龙族的伟大复兴”之类的大话。就是一个老头,想给自己的孙子挣一个好前程。哪怕这个“好前程”包含了“养七八个恶奴上街调戏小姑娘”这种不靠谱的设想。
老主教站起身,把几张纸币压在茶杯他绕过桌子,走到以利亚身边,伸出手。
“走吧,孩子。陪我去抓几个舌头。”
以利亚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壮,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些褐色的老年斑,但指关节还是灵活的。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小手被大手整个包裹住,像是被一个温暖的、略有些粗糙的壳子罩住了。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脚尖点地,站稳了。然后抬起头,看着爷爷的下巴——他的身高只够看到那里。
“爷爷。”
“嗯。”
“抓了舌头之后呢?”
老主教牵着他往门口走,脚步不快不慢,刚好是以利亚不用小跑就能跟上的速度。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居酒屋的门被推开,门铃响了一声。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巷子的青石板路上,一高一矮,一老一少,两个影子连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旁边的幼苗。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居酒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的茶杯还冒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杯底那点没喝完的凉茶在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