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杰森日记(7)(1 / 2)
东京,新宿,一家藏在巷子深处、门脸小得几乎会被路人不经意间忽略的居酒屋。
午后时分,店里没有别的客人,老店主在吧台后打着瞌睡,电视里播着午间新闻,声音被调得很低,隐约能听到“黑道”“暴动”“政府呼吁民众保持冷静”之类的字眼。
角落里,一对祖孙相对而坐。桌上的拉面已经吃完了,汤碗空着,两双筷子整齐地搁在碗沿上。
小以利亚都快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忍得鼻头都红了的、更让人心碎的哭法。
他坐在椅子上,腿太短,脚尖勉强够到地面,整个人缩在那件深蓝色的卫衣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
他用拉丁语开口,语速极快,像是一把被攥在手里太久、终于松开之后哗啦啦往外倒的豆子:
“爷爷,我们到底是在干什么?不是说好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吗?为什么要来日本?”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鼻音更重了。
“而且你之前也说过了,我不是什么沉睡的龙王,所以我对于您没什么价值。您要来就来,他妈的带我来是几个意思?我现在九岁,感觉整个人生万般精彩——整个人生都在起起沉沉沉沉沉沉沉沉中度过!”
“沉沉沉”被他咬得很重,一个“沉”字一个“沉”字地往外蹦,像是一颗一颗往下掉的石头。
老主教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像是在梵蒂冈的花园里散步。
他听完了孙子连珠炮似的一大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也给孙子的空杯子里倒了一点。
老主教终于开口,“我的孩子这次和上次见楚子航和诺诺不一样。”
他放下茶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上一次是锦上添花。我们只是路过,只是碰巧出现在那里,北京给那位红发的小姐画了一幅画——那不算什么,那只是顺手而为。人家领情也好,不领情也罢,对我们来说没有损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子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上,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心疼。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咱们爷孙俩可是雪中送炭。第一批起义的义士。先驱者,投诚者,带着诚意和忠心从敌方阵营主动归顺的有识之士。咱俩这么投过去——那金票,不得大大的?”
小以利亚盯着自家爷爷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端起自己的面汤——是拉面吃完后剩下的那碗面汤,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喝了一大口。
汤咽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九岁的孩子本来看不到喉结,但他梗着脖子用力吞咽的样子,让那一小块皮肤绷得紧紧的,隐约能看到一个不太明显的小凸起。
他放下汤碗,舔了舔嘴唇,沉思了片刻。
“爷爷。”
“嗯。”
“你有情报?”
老主教摇了摇头,很坦然。
小以利亚没有被打击到。他的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他换了个角度继续问:
“爷爷,那你有解药?”
老主教还是摇了摇头,摇得比刚才还坦然。
小以利亚的眉头皱了一点,但没放弃。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个需要鼓起勇气才能问出口的问题:
“爷爷,那你知道——你知道那个什么,脱离了白王的祭司殿?或者奥丁在布局什么?”
老主教依旧是摇了摇头。这一次,他摇得甚至有些愉快,像是在说“你看你爷爷多诚实,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隐瞒,坦坦荡荡”。
小以利亚彻底爆发了。他猛地站起身,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的泪终于憋不住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但声音却比刚才更大了。
“那咱们投个屁!”
拉丁语的粗口从他的小嘴里蹦出来,带着一种与其年龄完全不符的、混合了绝望和愤怒的爆发力。
店员听到了争执声,他听不懂拉丁语,但他听得出那是在争执的口气。于是店员从后厨走了出来,结果发现是一名孩子在和他的爷爷闹别扭,于是又缩回去。
“什么都没有!没情报,没解药,没内应!光凭喊口号,人家疯了,还给咱们金票?不把我们俩杀了祭旗,都算是人家大发慈悲!”
以利亚,像是在哀嚎,又像是在质问上帝为什么给他安排了这样一个爷爷。他说完,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跌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吱呀,汤碗里的残汤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老主教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孙子泄气的样子,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拿起桌上那张叠成方块的餐巾纸,展开,隔着桌子递给孙子。动作很慢,像是在递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小以利亚没有接。他把脸别过去,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袖子蹭过鼻尖,把还没来得及掉下来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抹掉了。老主教没有收回手,餐巾纸就那么悬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中,像一面小小的白旗。
过了好一会儿,小以利亚终于伸手接过了餐巾纸。他没有擦脸,只是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揉成一团,捏了又捏,捏成了一个硬邦邦的小球。
老主教这才开口:
“我的孩子,别这么悲观。”
他靠回椅背,目光从孙子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条窄窄的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