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杰森日记(8)(2 / 2)
生命接近永恒的存在。
人类的皮囊,对龙来说,终究只是一件衣服。穿久了,皱了,旧了,换一件就是。返老还童这种事,听起来很神奇,但对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来说,大概就跟人类换一件外套差不多。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以利亚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又说了第二遍,第三遍。说到第三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确是没什么好惊讶的了。他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挺拔的、宽阔的、和刚才已经判若两人的背影,张口问了一句。
“爷爷。”
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叫“爷爷”的感觉,就像对着一个大学生叫“爷爷”。不是不行,但很别扭。很别扭。
老主教——不,现在应该叫年轻主教了——回过头。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表情,像是老人住进了新房子,还没有完全熟悉每一个房间的位置。
他看着以利亚,目光里还有一些属于老年人的迟钝和温吞,但那目光的颜色和亮度,已经和半个小时前完全不同了。
“嗯?”
主教应了一声,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沙哑的、带着老人特有的气声的低沉嗓音,而是清亮的、干净的、像是被山泉水洗过的年轻男性的声音。音色不算低沉也不算高亢,但很稳,像是大提琴的C弦被缓缓拉动。
以利亚被他那一声“嗯”震了一下。不是因为好听,是因为太陌生了。这个声音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半夜咳嗽、早晨嗓子发干、说话时总带着一点痰音的声音。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从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面孔后面发出来。
以利亚沉默了两步路的时间。然后他说:“我以后是不是得改口叫你哥哥了?”
以利亚继续说,声音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说实话,现在叫我叫你爷爷,我叫不出口。”
主教他转过身,低下头,看着以利亚。那张年轻的脸上,慢慢地、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和老主教的笑容一模一样。
不是弧度的问题——弧度可以模仿,表情可以复制,但笑容里那种东西,那种经过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带着一点倦意、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很多很多温柔的、属于老人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笑容还是那个笑容。
只是换了一张年轻的脸。
“叫爷爷。”
声音是年轻的,语调是老的。
以利亚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发现——不管爷爷变成什么样子,不管那张脸是老的还是年轻的,不管那双手是干枯的还是柔软的,爷爷就是爷爷。这一点,从来不会变。
“……爷爷。”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主角伸出手,揉了揉孙子的脑袋。那只手现在是年轻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温热而柔软。但它按在以利亚头顶的力道、角度、甚至是指腹落下的次序,和那只老手一模一样。
“这就对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了。以利亚被牵着,跟在他身后。山道还在向上延伸,杉树的影子越来越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们的身上画满了细碎的金色光斑。
以利亚低头看着爷爷踩在石板上的一双脚。那脚上还穿着那双旧得发白的布鞋,鞋头已经磨得起了毛,和那个年轻的、挺拔的、甚至可以说是英俊的背影放在一起,显得格外扎眼。
“爷爷。”
“嗯。”
“你就不能换双鞋吗?”
主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沉默了片刻。
“……忘了。”他
“唉”,以利亚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一个看透了世态炎凉的老人。但实际上他只是一个九岁的、被一个不靠谱的爷爷牵着往山上走的、普普通通的孩子。
伊利亚低头看着爷爷那双换了人却没换鞋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挺拔得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背影,终于没忍住,把那个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的问题倒了出来。
“爷爷,您变年轻了。老法拉利变成新法拉利了。这是属于全身更换配件,还是外表刷漆?”
主教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把孙子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以利亚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被这样抱过了——他九岁了,觉得自己是个大孩子了,但爷爷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往上一托的时候,他还是本能地搂住了爷爷的脖子。那双年轻的手臂很稳,比老的时候更有力,托着他像托着一片叶子。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先跟你说一个故事。”
以利亚安静下来。
主教抱着他,一边继续往上走,一边说。山道在脚下蜿蜒,杉树的枝叶在头顶交握,把天空遮成一条细细的缝隙。
“罗马帝国时期,军队里的年轻人总是咒骂元老们。他们说那些衰老的老家伙,手握大权,却不干人事。说他们这些浴血奋战的年轻人,得不到战争带来的财富——那些大头,都被元老们瓜分了。”
“可是那些年轻人显然忘记了——那些人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元老的。他们中的许多人,也是从一个士兵开始,一刀一枪,坐上了元老的位置,这才为家族迎来了未来可世袭的地位。他们只看到了元老们坐在元老院里的样子,却没有看到他们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被砍得浑身是血的样子。”
以利亚眨了眨眼。他听懂了。不是全部,但大概的意思听懂了。
“哦哦,我明白了。”以利亚从爷爷肩膀上直起身,“爷爷,您是在说您宝刀未老。年轻时还是个战士。”
主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否认。
以利亚伸出右手,掰着手指头算:“让我想想,那时您得有多年轻——在黑王的神话时代?或者是更久远的高天之君时代?”
以利豆说完,自己先吸了一口凉气。
“……那的确够老的。”
主教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停下了脚步,站在山道的一处平台上。这里的杉树稀疏了一些,阳光能大片地落下来,把脚下的石板晒得微微发烫。他把以利亚从怀里放下来,让他站在自己身边。
“这里没人了。”主教说。
以利亚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不是地震,是某种比地震更精密的、有节奏的脉动,像是大地的心脏在跳动。
“我进入半龙化状态。”主教低头看了一眼孙子,那双眼睛的颜色正在从深褐色变成一种更亮的、近乎琥珀色的金黄,“我估计现在舌头都到太平洋了。得快去快回。”
以利亚仰头看着爷爷。他能看到爷爷的皮肤是液态的黄金在皮肤底下缓慢地游走。他的瞳孔在变化,从圆形拉长成竖线,虹膜的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亮,像是两颗正在被点燃的星星。
“咱们晚上投诚的时候,顺便蹭一顿宵夜。”主教把以利亚重新抱起来,这次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抱一件怕被风吹走的行李。
以利亚搂着爷爷的脖子,忽然问了一句:“爷爷,那晚上吃什么?”
主教没有立刻回答,他张开鼓膜双翼,已经开始准备飞了,但以利亚被他抱在怀里,感觉不到颠簸,只有一种平稳的、像是坐在高铁车厢里的、微微的推背感。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杉树的枝叶在两侧飞速后退,变成一道道模糊的绿影。
“那得看路明非请我们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