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杰森日记(9)(1 / 2)
太平洋的某个荒岛,小到在地图上连一个点都算不上。
没有名字,没有坐标,没有航班经过,甚至连渔民都不会靠近。
只有礁石、碎石、几丛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灌木,以及铺天盖地的海鸟。
阿尔瓦罗·德·拉·克鲁兹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礁石上,仰着头,看海鸟在他头顶拉屎。
白色的鸟粪落在距离他脚尖不到半米的地方,在黑色的岩石上绽开一朵小小的、刺眼的花。他没有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作为一名高贵的龙族亲王,他此刻的耐心比朝圣之路上的苦行僧还要好。
或者说,他已经麻木了。
“该死。尼伯龙根的大门定位不到。”
他把手里那块被盘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鹅卵石扔出去,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进海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扑通”。
“都这么多天了,还是联系不到长老们。”
索菲亚·伊万诺芙娜·罗曼诺娃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裙摆铺在碎石上,坐姿端正得像是坐在圣彼得堡冬宫的宴会厅里。
海风吹散了她几缕头发,她没有去理,只是望着远处那道海天相接的线,她听到阿尔瓦罗的话,思索一会,这才回到:“紧急状态下的尼伯龙根大门是不固定的。我们之前的坐标已经过期了。”
“再等等看。如果过了今天还是无法锁定尼伯龙根,那我们就分开,以人类的身份继续隐藏。”
维克托·冯·霍恩海姆从始至终没有看他们。他是三个人里坐得最远的一个,靠着一块被海风侵蚀出无数孔洞的礁石,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树枝,在面前的沙地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听到索菲亚说“以人类的身份继续隐藏”时,他终于开口了。
“索菲亚,得了吧。”
“与其回到人类社会,我觉得咱们不如找个地方躲着。完成龙化,然后再到深海的某个海沟里一躲。我觉得这样比较安全。”
霍恩海姆瞥了两人一眼,他从碎石堆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说得了吧。别抱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他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足够清晰地传进另外两个人的耳朵里。阿尔瓦罗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索菲亚的眼睫垂了下去。
霍恩海姆继续说:“还没看出来吗?长老们已经把我们放弃了。否则,哪怕是为了大局着想——尼伯龙根大门是动态的没错,但他们可以单方面给我们传递信息。让我们换别的地方潜伏,或者至少给一个信号,让我们知道他们还记得我们——”
他转过身,背对着大海,面朝着另外两位亲王。
“——而不是直接断线。”
最后这四个字落在礁石上,比海浪声还重。
阿尔瓦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傻。他们三个人都不傻。
能活到现在的龙族亲王,没有一个是靠运气。他们只是不愿意承认。承认自己被抛弃,承认自己几千、几万年的忠诚,在长老们那里只值一个“动态大门无法定位”的敷衍。
这个事实太他妈难以下咽了,比这座岛上的鸟粪还难以下咽。
索菲亚也没有说话。她的坐姿依旧端正,裙摆依旧铺在碎石上,但她的手指在看不见的地方攥紧了裙角,把那块薄薄的布料拧成了一个死结。
三人的价值结束了。
这句话没有人说出口,但每个人都从另外两个人的沉默里读到了。
阿尔瓦罗站起来的。他的腿有些僵,站起来的动作不像一个龙族亲王,更像一个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下午的退休老人。他扶着礁石,借了一把力,才把自己撑起来。站定之后他没有看霍恩海姆,没有看索菲亚,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落了一点鸟粪,白色的,干了,已经擦不掉了。
他忽然在想,自己伪装了人类多久?几百年?几千年?他记不清了。他记得自己曾经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听过交响乐,在巴黎的咖啡馆里和人争论过政治,在伦敦的雾里撑着伞走过泰晤士河。他甚至记得自己曾经养过一条狗,一条无论他多晚回家都会摇着尾巴扑过来的、蠢得要死的金毛犬。那条狗死了多久了?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自己把它埋在乡下的院子里,在那棵苹果树下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头。后来苹果树被砍了,院子被拆了,那片土地被推平盖起了商场。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人类的身体,人类的语言,人类的食物。习惯了在超市里排队结账,习惯了在红灯前停下来,习惯了在别人对他微笑的时候也回以一个微笑。他甚至习惯了在深夜独处的时候,那种不属于龙族的、缓慢的、钝痛一样的孤独。
然后现在,有人告诉他,连这种生活也回不去了。
阿尔瓦罗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的声音。
三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各自在各自的沉默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没有人知道过了多久——在这座连时间都被海风吹散了的荒岛上,时间没有任何意义。然后,几乎是同一瞬间,三个人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动作不是商量好的,甚至不是同步的。但那种速度,那种警觉,那种脊椎从松弛到绷紧的本能反应,是他们身为龙族亲王的最后一点印记。天空什么都没有。只有云,和海鸟。
三个人对视一眼。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确认,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到了同样的东西——天空中有东西。
不是云,不是鸟,不是任何可以用肉眼看见的东西。是一种更隐秘的、从更高处落下来的、像是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入皮肤的感觉。有人在看着他们。不是监视,不是追踪。比那些更高级,更精确,更漫不经心。像是一个人在路过一群蚂蚁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三人的心彻底死了。不是慢慢沉下去的,是“啪”的一声,像一颗被捏爆的气球。
“我们走不了。”阿尔瓦罗的声音发干,像砂纸擦过玻璃。
“该死。”索菲亚很少说脏话。
霍恩海姆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坐回了那块礁石上。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背了太久的东西。他捡起刚才扔掉的那根枯树枝,继续在沙地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图案。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海鸟在头顶盘旋,叫声尖锐而荒凉。
远处的海平面上,夕阳正在缓慢地沉下去,把整片太平洋染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金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