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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杰森日记(9)(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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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九点,货车在沿海公路上颠簸前行。车灯切开黑暗,在路面上投下两团晃动的光斑,远处偶尔有对向的车驶来,交错的瞬间能看清对方司机那张被仪表盘微光照亮的、疲惫而茫然的脸。

以利亚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从他腋下穿过,在他胸口勒出一道斜斜的痕迹。他的腿太短,坐姿有些别扭,但他完全不在意,整个人微微侧着身子,面朝驾驶座的方向,眼里闪着光,像两颗被刚刚擦亮的星星。

“爷爷,你刚才那招太帅了。你刚才那个眼神——还有你刚才那个戏谑的笑容——我跟你说,那是我从未见过的、那种上位者的语气。”

主教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年轻,下颌线紧绷而锐利,但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了。

以利亚丝毫没有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但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把身体往前探了探,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

“爷爷,您真的深藏不露。还有您刚才的言灵,还有招式——拳打亲王,脚踢次代种,他们连您的鳞片都没刮花。”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了起来,像是要把这辈子学过的所有赞美词都在这一口气里倒出来。

“爷爷,你果然是一条好汉。看这,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语话轩昂,吐千丈凌云之志气。心雄胆大,似撼天狮子下云端:骨健筋,如摇地貔貅临座上。如同天上降魔主,真乃人间太岁神。”

“我对您的佩服,真的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主教的脸在黑暗中彻底红了。他庆幸货车里没有开灯,庆幸孙子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那个弧度从刚才开始就一点一点地往上翘,翘到现在已经快要咧到耳根了。他伸手挠了挠鼻子,想掩饰一下,但那个动作在孙子的注视下显得格外心虚。

他已经多久没有听到这样肉麻的马屁了?

大概是从神话时期结束吧。那时候他还年轻,侍奉在尼德霍格左右,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排着队来说比这更肉麻十倍的话,他听得耳朵起茧,心里却暗自得意。

后来神话时代结束了,高天之君沉寂了,黑王越发残暴,长老会没落了,他也老了,老到没有人记得他曾经是谁。

没有人拍他马屁了。

没有人觉得他值得被拍马屁了。

他就那样一年一年地老下去,老到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了——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什么人,忘记了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事,忘记了那双拳打出去的时候,连天空都会变色。

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在岛上抓那三只小初代种的时候,本来可以轻松解决。那三个小家伙,在他面前连站直的资格都没有。但他没有速战速决,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不想。他的孙子在看着他。九岁的、瘦巴巴的、会哭着说“我不要爷爷死”的孙子,正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瞪大了眼睛看他。

他忽然很想抖一抖爷爷的威风。不是为了那三只初代种,是为了在孙子眼里,树立一个高大的、无敌的、谁也打不倒的爷爷的形象。所以他打得格外卖力,每一拳都带着风声,每一个转身都刻意放慢了速度,好让孙子看清楚他每一个动作。他甚至在那三只初代种扑过来的时候,故意停了一下,让他们以为自己有机会。然后一拳,一个。干净利落。拳拳到头。

他打完之后回头看孙子的时候,孙子正张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攥着的那块鹅卵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这几百年的人间没白混。

主教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他拍了拍孙子的脑袋,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在表达“你小子拍马屁的功夫见长”但又不好意思明说。

“等会儿咱们爷俩见到路明非之后——”不是,是我崇高的、尊敬的、敬爱的尊主大人。你就给我哭。能哭多惨哭多惨。多卖卖惨。”

以利亚用力点了点头,动作大得像是在做颈部拉伸。他挺直了腰板,用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瘦巴巴的胸脯,发出一种很空的、像是敲木头一样的声响。

“没问题。爷爷你放心,我绝对会像死了爷爷一样哭的。”

主教嘴角的笑容凝固了。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孙子那张认真的、诚恳的、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脸。

以利亚还冲他眨了眨眼,意思是“您看我把这事儿交给我您就放心吧”。

主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不吉利呢?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想了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想了想,最后还是没忍住。

“……要不然,换一种哭法。”

“为什么?”以利亚歪着头,一脸无辜。

主教沉默了。他没办法跟孙子解释“死了爷爷”这个假设在这个节骨眼上有多么不吉利。他只能把目光转回前方,重新盯着那条被车灯照亮的、弯弯曲曲的沿海公路。

“……不为什么。就是让你换一种。”

以利亚“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漆黑的海面,两只脚在座椅边缘一晃一晃的。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那——像死了爸爸那样哭?”

主教的眼角抽了一下。“……你哪来的爸爸?”

“我捡来的嘛,”以利亚说得理所当然,“说不定我有爸爸呢?万一他还活着呢?万一他比我亲爷爷还老呢?”

主教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不是不想反驳,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个捡来的孙子,嘴皮子比他这个活了几万年的龙族还利索。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海风灌进来。风很大,带着咸腥味和远处某种不知名的花香,把以利亚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也把他那点还没来得及发作的脾气吹散了大半。算了。爱怎么哭怎么哭吧。反正能哭就行。

货车在夜色中继续向前。远处的海平面上隐约能看到几点灯光,那是日本列岛的海岸线。他们的目的地就在那片灯光笼罩的某个地方,一个他不知道在哪里、但方向盘知道的地方。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堆着两个不大的行李袋,里面是他们所有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点干粮。他不再看后视镜了,只是握着方向盘,把油门踩深了一点。

以利亚从副驾驶上侧过身,把脑袋靠在了爷爷的手臂上。那只手臂很稳,肌肉结实,被海风吹得微凉。他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

“爷爷。”

“嗯。”

“到了叫我。”

主教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了一瞬,轻轻拍了拍孙子的后脑勺。然后把手放回去,继续开车,目光平视前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货车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灯轨迹,像是一条红色的、细细的线,缝在黑沉沉的海天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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