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杰森日记（11）（2 / 2）

小队长很无奈的说：“副部长今天真的喝多了。很抱歉，源少主。我们拦过了，拦不住。”

源稚女看着小队长那双清澈的、没有一丝醉意的眼睛，看了不到一秒。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沈夜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戴着白手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干净。手套何威胁。

源稚女把沈夜的胳膊从自己肩上轻轻拿下来，握在手里，“沈君，你喝多了。我让人送你回去休息。”

沈夜抬起头，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醉意，不是清醒，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模糊的、难以辨认的光。

“不回去。”他固执地摇头，下巴差点磕到源稚女的肩膀，“稚女君不原谅我，我就不回去。”

就在这时，源稚女的手机，微微震动，明显是有消息传来。

源稚女伸出那只空闲的手，掏出手机，屏幕的微光在夜色里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

语言是日本神代语——那些被学术界公认为“后人伪造”的，记载着白王历史的古老文字。

人类社会中，没有几个活人能够读懂这种文字，甚至没有几个学者愿意承认它真实存在过。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不长，但足以确认源稚女心中那个盘旋了很久的设想。

他看完了。没有回复，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回掌心，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完成一个练过无数遍的惯常动作。

源稚女的嘴角勾了一下。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向上提了提，像是一把刀被从鞘里拔出了几寸，露出了一小截寒光。然后他开口了。

“路明非。”

三个字。声音不大，甚至算不上喊。比起刚才沈夜在院门外扯着嗓子的“稚女君”，这三个字的音量大概只有一半。但它的穿透力，是沈夜那通醉话的一百倍。

沈夜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是那种“被人突然叫到名字”的本能反应，是那种“被人在最不该提的时刻提到了最不该提的名字”的、从脊椎底部炸开的、想藏都藏不住的僵硬。他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原本搭在源稚女肩上的那条胳膊微微发紧，指腹隔着白手套在源稚女的和服面料上压出几道浅浅的褶痕。但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几乎是在僵硬的同一瞬间，那张泛着酒红的脸上就浮现出了一层恰到好处的困惑，眉头微皱，眼睛眨了眨，像是一个真的喝多了的人在努力辨认对方说了什么。

而沈夜身后的护卫小队反应更快。源稚女甚至不需要转头去看——他的余光，告诉他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十四个人，十四把枪，十四根手指在同一秒内从护圈外滑进了扳机护圈内，搭在了扳机上。

那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它甚至不是一个“动作”，而是一种本能。就像人被烫到会缩手，被强光照射会闭眼，听到“路明非”三个字从源稚女嘴里出来的时候，这些人的手指就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然后，几乎是同一秒，他们的手指又离开了扳机。不是慢慢地、犹豫地离开，是瞬间弹开的，像是扳机突然变成了烧红的铁。十四根手指回到了护圈外，十四张脸恢复了之前那种“副部长喝多了我们很抱歉”的无奈表情。一切发生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

如果不是源稚女，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有第二个人注意到。但源稚女注意到了。他当然注意到了。他就是那个喊出“路明非”三个字的人。这三个字是他的探针，是他掷出去用来探测水深的石子。现在石子落水了，涟漪扩散了，水底的动静他全都收到了。

沈夜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不满和困惑：“稚女君，你这是干嘛呢？吓我一跳。”

沈夜的语气自然极了，自然到如果源稚女刚才没有感受到那条胳膊上那一瞬间的僵硬、没有用余光捕捉到那十四根手指的进出，源稚女大概真的会以为沈夜只是被一个忽然大声说话的人吓了一跳。

源稚女是把手从沈夜的肩膀上滑过去，搭在了另一侧的肩头，然后微微侧身，把脸凑到沈夜耳边。

距离很近，近到沈夜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神社的线香味。

近到院墙内灯笼的光只能照亮他的半边脸，另半边埋在阴影里，像一尊被凿去了一半面容的古佛。

“粟家。”源稚女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夜能听见，“是路鸣泽的人。”

“你们都是他的人吧。”

沈夜搭在源稚女肩上的那条胳膊没有收回去，但整个人变了。

刚才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酒意，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他的眼神从迷蒙变得清冽，瞳孔从涣散变得凝聚，连呼吸的节奏都变了——从微醺后那种不设防的、略微急促的喘息，变成了某种被精确计算过的、每一口都同样深浅。

他没有松开源稚女，甚至没有改变姿势，但那种“醉汉搭着朋友肩膀”的亲昵感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两头狼在旷野里相遇，彼此搭着对方的肩，不是亲热，是在试探对方的颈动脉有多深。

“源少主。”沈夜的声音不再拖泥带水，不再带着讨好的尾音，而是恢复成了源稚女在会议室里听到过的那种、冷硬的、像刀背敲在骨头上的音色，“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源稚女没有急着回答。他的另一只手从袖中滑出，手机屏幕亮着，屏幕上是刚收到的消息。

“这是神代文字，沈君，你大概率看不懂，我跟你解释一下：我们头顶上的直升机，加上你们营地已经空了——你们的人正朝着神社高速移动。”

沈夜没有看手机屏幕。他的目光始终钉在源稚女脸上，像一颗被钉进去的钉子。片刻后，他冷哼了一声。

他直起腰板，搭在源稚女肩上的那条胳膊终于收了回去。后退半步，靴跟磕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他抬起右手，随意地挥了一下。那动作不像命令，更像是在拂去桌上的一点灰尘。

一瞬间，院墙外的暗暗哨通通现身。

不是“走出来”的，是“浮现”出来的。从树影后，从墙角下，从停靠在路边的黑色面包车侧门里，从屋檐的阴影中——一个个人影无声无息地站了出来。

四百多个人。四百多支枪。四百多个在黑夜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穿着深色作战服的身影。他们的呼吸整齐得像一个人，他们的心跳整齐得像一个人，他们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的位置整齐得像被同一把卡尺量过。

不是乌合之众，不是黑帮的打手，不是那些纹着身、骑着机车、在街头斗殴时靠气势压人的传统黑道。这是军队。一支穿着便服的、没有番号的、只对一个人负责的军队。

“我们只对老板负责。源少主，你不该有这场试探，更不应该拿尊主作为诱饵试探。”

沈夜向前迈了半步，他的眼睛盯着源稚女的眼睛。

“如果尊主掉了根头发——我发誓，我会亲自点燃日本的所有核电站。”

这句话落进夜风里，和远处直升机旋翼的轰鸣混在一起，被撕碎，又拼合，又撕碎。院里院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灯笼的光落在两张脸上——一张是源稚女的，平静得像一口古井；一张是沈夜的，冷硬得像一块墓碑。

然后，源稚女笑了。不是嘲讽的笑，不是释然的笑，是一种“我明白了”的笑，淡淡的，像春天的雪融时最后一滴从屋檐落下的水。

源稚女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四指并拢，朝院门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进院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