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杰森日记(14)(2 / 2)
维克托的身体被从地面上拔了起来。他的脚尖还在空中徒劳地蹬了几下,像是被钓出水面的鱼。
然后他感觉自己在上升——极快地上升,快到风声在他耳边变成了尖锐的嘶鸣,快到他的头发被风扯成一条水平的直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正在迅速缩小,那些追杀他的人群变成了一簇簇黑色的光点,那些树木变成了一粒粒火柴棍,那些山道变成了一条细得几乎看不清的白线。
粟侍把他带到了高空。没有对话,没有质问,没有“你是谁为什么要跑”的审问。只有风,只有高度,只有越来越稀薄的空气,和那双扣在他背上的、纹丝不动的利爪。维克托张开嘴,想喊什么——也许是求饶,也许是解释,也许只是一声绝望的嚎叫——但声音被风灌回去,堵在他的喉咙里,变成了一串含混的、破碎的咕噜声。
他在高空中像一片被撕扯的纸,被风扯得左右摇摆,四肢在空中无力地垂着,像一只被挂起来的、已经失去生命的猎物。
然后粟侍的另一只爪子动了。那只爪子原本收在身侧,此刻以一种极其冷静、极其精准、极其残酷的方式伸出来,搭在了维克托的左臂上。喀嚓。手臂被从肩关节处撕了下来。血液在空中喷溅开来,在月光下像一朵短暂的、被风吹散的花。
“啊!!”
维克托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张开嘴,这次终于发出了声音——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断的尖叫。
但那尖叫很快就被风声吞没了,像是被扔进海里的一块石头,还没来得及溅起浪花就被浪头卷走了。
“喀嚓。”
右臂被撕下。
“喀嚓。”
然后是一条腿。
然后是另一条腿。
粟侍的动作不像是杀戮,更像是拆解——像是一个工匠在拆卸一件不再需要的物件,每一下都精准得令人发指,每一下都不带多余的情绪。
维克托的躯体在高空中被四分五裂,血雨在夜风中飘洒而下,落在那片开阔地上,落在那些追击而来的粟家人的车窗上,落在那些被车灯照亮的灌木叶片上。他的头颅是最后掉下来的。
那两只瞳孔已经涣散得什么都映不出来了。它从高空坠落,落进一丛密密的矮灌木里,发出沉闷的扑的一声,像一颗被随手扔掉的、已经熟过头了的果子。
粟侍没有看。他已经在空中调转了方向,朝着最后一个目标——索菲亚·伊万诺芙娜·罗曼诺娃——追去。
索菲亚听到了身后的声音。她听到了阿尔瓦罗被压进地里时那声沉闷的“噗”,她听到了维克托被撕碎时在风中短暂回荡的尖叫。
她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怕一回头,就再也没有力气继续往前跑了。
她穿过一片树林,穿过一片碎石坡,穿过一条被废弃的铁路路基,然后她发现自己跑进了一片开阔地——和刚才维克托跑进的那片开阔地很像。月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把每一片草叶、每一颗石子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很长,像一面被风吹散的旗帜。
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身体在恐惧面前自动做出了决定。
她感觉到一股风从背后压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重,重到她的脊椎骨都在发颤。
她转过头,看到了粟侍。龙翼在他身后缓缓收拢,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帷幕正在合拢。他站在月光下,浑身沾满了血迹,那些血迹从他的肩头滴落,顺着他的手臂流到指尖,又从指尖滴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像是漏雨一样的声响。
索菲亚张开嘴。她的声音是沙哑的、破碎的、带着恐惧的。
“我们——我们没有……我们不是……”她的话没有说完。
粟侍的爪子已经伸过来了。不是很快,甚至可以算得上缓慢。像是一个人伸过手去捡一件地上的东西,从容、笃定、不需要着急。
索菲亚的身体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但那只爪子已经扣住了她的喉咙。
“等一下!”索菲亚终于发出了清晰的声音,嗓音里带着绝望,“我可以解释!我们只是从神社里跑出来!我们——”
粟侍把她的身体提了起来。她的脚尖离开了地面,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挂在半空中。她的双手徒劳地抓住那只扣在她喉咙上的爪子,指甲抠在鳞片,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她的腿在空中无力地蹬了几下,像是在游泳,但踩不到底。
“我们没有——”她的声音开始变弱,因为喉咙被捏紧了,空气进不去,“——伤……
粟侍没有听。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月光照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暗金色的竖瞳里映出索菲亚那张因为缺氧而开始泛青的面孔。
“咔嚓。”
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响。
索菲亚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手指从粟侍的爪子上滑落,她的腿停止了蹬动,她的头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像是被风吹歪的树枝。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月光。
粟侍松开了爪子。索菲亚的身体坠落在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粟侍低着头,看着尸体,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了蛇岐八家神社的方向。
远处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轮廓。
他只能看到那座神社的轮廓,只能想到——尊主在里面。
可是尊主已经出事了。
尊主已经不在了。
那三个逃出来的龙王,浑身是血,是从神社的方向跑出来的。
他们杀了尊主。
他们杀了他的君主。而他作为粟家的家主,作为路鸣泽的爪牙,作为拉塔托斯克,神明信使,他让尊主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嗬……嗬……嘶……嘶……”
粟侍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壳深处传来的、熔岩翻涌的声响。那声响不大,但穿透了整片开阔地,穿透了那些正在接近的粟家人的耳膜,穿透了夜风,传到了那座神社的院墙外面。
然后他张开双翼,猛地振翅。整片开阔地被卷起一阵狂风,草叶被压弯,碎石被吹散,粟侍的身体拔地而起,朝着天空飞去。
越来越高,越来越快,龙翼在月光下展开到极限,像一面遮天蔽日的旗。
他飞到了最高处,飞到了连直升机的旋翼都无法企及的高度,飞到了那片没有人能触碰的、只属于月亮的领空。
他悬停在那里,和月亮重叠在一起——那轮巨大的、圆满的、泛着冷光的月亮,像一枚被钉在天幕上的银币,他的轮廓嵌在它的中央,像是被谁用刀刻上去的。
地面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停住了。追击的人停下了脚步,车停下了引擎,枪口垂了下来。他们仰着头,看着那个悬在月亮中央的身影,没有人说话。他们的车灯还亮着,把那片刚刚发生过三场死亡的草地照得一片惨白。
那三具尸体还在那里——一具被压进泥里,一具被散落在开阔地各处,一具横躺在草地上,裙摆铺开,像一朵花。那轮月亮也在那里。
月亮中央那个暗金色的身影也在那里。不落下,不离开,不移动,像一尊被钉在夜空中的雕像。
而那座院子里,路明非看着天空中那个和月亮重叠在一起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一点发酸。
他忘记了很多事情,忘了粟侍,忘记了在北京发生的事情,忘记了之前更早属于龙族时代的事情,忘了那些属于他们主仆之间的事。
但路明非知道,那个身影正在为他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