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杰森日记(15)(1 / 2)
地面上,没有人说话。
那些刚还吼着“小鬼子不靠谱”、“点了核电站给尊主陪葬”的人,此刻像被什么东西同时掐住了喉咙。
他们的枪口垂了下来,他们的油门松开了。
所有人都在看天空。粟家的上千人,此刻仰着头,目光越过车灯的光柱,越过直升机旋翼搅动的气流,越过夜风中飘散的硝烟味,落在那轮月亮中央的暗金色身影上。
那是他们的家主。
那是拉塔托斯克。
那是神明信使。
那是他们所有人之上、唯一比他们更忠诚也更疯狂的人。
然后,他们开始感受到了。
先是风变了。没有变向,没有变强,是变了“味道”。那股风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不属于物理世界的重量,一种从高空倾斜而下的、像是一整座山被压成了气态后铺洒下来的沉重。
那不是空气的密度,那是情绪的密度。
是悲伤。不是那种可以被眼泪冲刷干净的悲伤,是那种干涸的、没有水分的、像是被风干了太久以至于变成化石的悲伤。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从鳞片底下浸出来的,是从那些被无数次战斗磨砺得比钢铁还硬的心壁上,一点一点裂开、渗出来的悲伤。
粟家的第一个人,哭了。
没有人看见他的脸,但他的肩膀动了。他站在一辆越野车旁边,枪还攥在手里,但手指已经松开了扳机。
他的头低了下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压碎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含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出来却找不到出口。
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夜色里,它像一个引信被点燃时发出的嘶嘶声。
然后第二个。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五十个。
第一百个……哭声没有爆发,是弥漫的。
像是一池静水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从中间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有人在用袖子擦眼睛,有人在对着夜空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声音就断在了那里,被哽咽吞没了。
有人蹲下了,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有人靠着车门滑坐下去,头盔摘下来搁在腿上,整张脸埋进掌心里。
那些在几分钟前还在疯狂咒骂、不顾一切追击的人,此刻像是被一场看不见的雨打湿了,动作变慢了,呼吸变重了,所有的暴怒都被那场雨浇灭了,只剩下底下一层薄薄的、发烫的、烧不起来的灰烬。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沙哑的、破碎的、几乎认不出是谁的声音。
“……队长……”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喘气,“……尊主……家主他……”
没有说完。另一个声音,带着一种拼命想要镇定却完全镇不住的颤抖:“我们……我们没能……尊主他……”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有的在叫“家主”,有的在叫“尊主”,有的在叫“老板”。
但大多数声音没有任何词汇,只是含混的、闷在喉咙里的、湿漉漉的响动。
那些声音,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一辆车传到另一辆车,从这片开阔地传到那条山道,传到更远处的营地,传到那些还在夜空中盘旋的直升机里。
整个粟家,都在哭。
路明非感觉到了。
那股从高空倾斜而下的悲伤像一场无声的雨,洒落在这座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他感觉自己被那种情绪浸透了,从头皮到脚趾,从皮肤到骨骼,像是被一双巨大的手从头顶按进了深水里。
那种沉重感不是压迫,是包裹,是整个人被塞进了一团巨大的、粘稠的、透明的悲伤里,四肢无法伸展,呼吸只能做到一半,肺里装满了别人的痛苦。
路明非的鼻子开始发酸。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不是因为有什么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纯粹是被那股情绪的浓度呛到了,像是忽然走进一间满是洋葱的房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绘梨衣站在他身边,她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臂上,但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她看着天空那个暗金色的身影,眸子里映着月光,也映着那层被月光包裹的、巨大的轮廓。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落在路明非的手臂上,温热,湿润,像是深夜露水。
源稚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也感受到了。那股从高空倾泻而下的悲伤,不只是粟侍一个人的,是整个粟家的,是那上千人同时被绝望压垮之后散溢出来的、无处安放的沉重。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些人口中喊的“尊主”,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是任务,不是责任,不是命令。是信仰,是一切行动的起点和终点,是他们愿意把整座城市、整个国家、整个世界都点燃然后自己跳进火里也无所谓的存在。而此刻,他们以为那个存在已经不在了。
整个院子里,除了沈夜之外,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被同一股情绪浸泡着,像是被扔进了一片看不见的湖里,无论会不会游泳,都只能任自己往下沉。
“听得到吗?喂喂喂!直升机?致远?远明?小秋?听得到吗?其他小队队长听得到吗?妈的,尊主没死,尊主没死!”
沈夜通过对讲机疯狂的联系,然而却是徒劳的,对讲机的所有频道都传来了哭泣声,所有的频道都被占线。
月亮还在。
粟侍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