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杰森日记(15)(2 / 2)
月光还在。
悲伤也还在。
整片土地都被它浸透了,像是刚刚下过一场雨——一场没有人看得见的、却带着温度和重量的雨。
那悲伤还在胸口盘旋,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堵在喉咙里,沉甸甸的,压得人透不过气。
主教看了看沈夜,沈夜看了看主教,沈夜展示了一下对讲机,“联系不上,已经开始了。”
主教嘴角抽搐,再一次破防竭斯底里的大喊,打破了当下的氛围。
“路明非!粟侍以为你死了!他正准备使用灭世言灵把整个日本炸沉!已经开始准备了!”
路明非的眼泪卡在了半路。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忽然被猛地关上,连带着整堵墙都在颤抖。他的鼻子里还残留着酸意,眼眶里还含着没来得及落下的泪,但那股悲伤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从背后一把抽走了,取代它的是另一种东西——寒冷。从脚底窜上来的、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的、像是有人把一根冰锥插进了你骨髓里的冷。
“你说什么?”
路明非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路明非以为那是悲伤,以为那是失去君主之后一个臣子最本能的反应。
但路明非现在知道了,粟侍那不只是悲伤,其中还夹杂着无尽的愤怒,那是在蓄力,准备引动一个灭世言灵,让这个岛上的所有生灵,为自己陪葬。
源稚女身体转向主教,“说清楚。什么灭世言灵?”
老龙王深吸一口气,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拉塔托斯克。神的使者。他与掌握单一权柄的龙王不同——地火风水,四大元素加之精神,他都有权柄。只是单属性操控并不极致,然而就是这种不极致,最要命。”
“也造就了他的专属言灵——离析永序。简单来说,原理就是把四大元素杂糅在一起,用精神元素包裹。四大元素有相生相克的关系,也存在不相生不相克、纯属力量间碰撞的关系。这种杂糅,放大了那股纯粹的力量碰撞。”
主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路明非、绘梨衣、源稚女、沈夜,过那些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家主们。
“灭世言灵的效果,绝对不是莱茵那种小玩意儿。”主教加重了“小玩意儿”三个字,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莱茵已经可以摧毁一座城市,“整个日本,会瞬间陆沉,甚至动静会大到可能会影响中国沿海,至于离日本更近的韩国和朝鲜,会被第1波海啸直接吞没……”
“当然,在那之前,日本本土的生命会被灭世言灵包裹在外的第一波精神力直接消灭。就像是核弹爆炸——只要你离得足够近,你其实不会被烧死,也不会被辐射辐射死,当冲击波来临的时候,你就死了。”
听完主教这话,路明非一把抓住沈夜的胳膊。
“赶紧通知粟侍!告诉他,我还活着!快!否则我们都会死!”
路明非停顿了一瞬,把那口气喘匀了,然后更用力地攥紧了沈夜的袖子,像是怕他跑掉:“现在!马上!让他停下!他要把整个日本炸了!”
沈夜站在原地,没有挣脱,没有后退。他只是抬起那只没被攥住的手,轻轻地把路明非的手指从自己袖子上掰开。
尊主,很抱歉。”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路明非的头顶浇下来。
“家主进入了龙化状态。身上的通讯装备,在身体膨胀的时候就已经遗失了——或者说,被撑碎了。”
沈夜顿了顿,抬起手,指了指天空中那个暗金色的、与月亮重叠的身影。“其次,就算家主身上真的带着通讯装备——就算那玩意儿没被撑碎、没被甩飞、还奇迹般地贴在他身上——但是,尊主您要知道,家主的灭世言灵一旦开启,周遭的磁场会被扰乱。元素乱流会被他聚集到周身。您可以想象,周围空间内的各类元素都在被强力地搅动、碰撞,形成一股巨大的、无序的能量漩涡。这种紊乱的强度——”
沈夜的目光从天空落回路明非脸上,“——相当于全频带阻塞干扰。任何无线电、任何加密频道、任何我们已知的通讯手段,都无法穿透那层屏障。我之前就尝试过联系其他副部长,还有直升机,想要第一时间阻止家主,可是前面灭世言灵还没有启动的时候,所有的通讯频道都被占线了,现在想要联系家主——”
“——只能让个人飞上去,跟他当面说话。”
路明非傻了。他的脑子像一台老旧的电脑同时打开了太多程序,风扇在高速旋转,温度在直线飙升,但屏幕上只有一个光标在闪,旁边什么都没有。他张着嘴,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是不是幻觉。飞上去。当面跟他说话。飞上去。谁飞?用什么飞?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两条腿,一条裤衩,一件外套,一双拖鞋。没有翅膀,没有滑翔翼,没有喷气背包,没有热气球,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两只脚,站在地面上。
“这他妈是……人能办到的事?”他的声音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变得虚弱了。
然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了老主教。那个在几分钟前还像个老赖一样抱着他大腿哭、此刻却安然站在月光下、一脸“你不要看我”的老龙王。
“快快快!”路明非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向主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我他妈相信你是来投诚的了!我们这里就你能飞!快去通知他!快快快!”
主教站在月光下,看着路明非那根朝他指来的、还在发抖的手指,他的嘴角抽了抽,幅度不大,但路明非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他开口:“尊主,您早些时候干嘛去了?”
“您但凡早一点下这个决定,都不会这样。我抱着您腿哭了那么久,说了一大堆,您一个字都没信。现在好了——粟侍刚才杀次代种的时候,可是问都没问一句,直接摁进地里、撕成碎片、扭断了脖子。”
主教伸出手,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自己:“您现在让我飞上去,跟他说‘嘿,你老板还活着,别炸了’——您觉得,他会认为我是什么身份?是前来报信的信使,还是刚杀了他老板、现在又来戏耍他的仇家?”
路明非的嘴张开了,又闭上了。他的手指还指着主教的方向,但那股劲儿已经泄了一半。他意识到主教说得对。粟侍刚从暴怒中宰了三个龙族亲王,现在全身心处于“尊主被害,一切皆是仇敌”的战斗状态。一个龙王,此刻忽然飞到他面前,告诉他“你老板没死”——他不会信。他只会把主教当成第四个该被撕碎的猎物。
沈夜站了出来。他站在两人之间,目光在主教和路明非之间移了一下,然后开口:“那就带尊主飞上去。”
路明非愣了一下,主教也愣了一下。
沈夜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说完他的整个计划,“家主看到尊主还活着,应该能够冷静下来。”
沈夜撇向了主教,“我虽然对你的身份存疑,始终不相信你,但是眼下——按照这个局势发展下去,尊主被家主一个大招弄死,或者被你弄死,这并无区别。”
沈夜说完,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主教,像是已经把所有的牌都摊在了桌上。
路明非站在月光下,看着沈夜,又看着主教。风从他腿间穿过去,把他那条裤衩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
他的脑袋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转动,像是一扇生锈的门正在被从里面推开,门缝里漏出来的光,让他看清了眼前这一刻的真相——没有时间了。没有犹豫了。没有安全选项了。
“……带我飞上去吧。我选择相信你,如果他真的要杀你,我会挡在你前面。他要炸掉整个日本,却不知道我还活着——如果我不上去,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主教看着路明非。那双年轻的眼睛干净得让人没法拒绝。半晌,主教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把他这辈子的无奈都装进去了。然后他伸出手,用一种“算了算了,大不了一起死”的姿态,朝路明非的方向摊开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