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他帮人遮掩车祸反被灭口(1 / 2)
2015年5月31号,中午十二点多,广西凌云县楼罗镇的莫村。太阳正毒,晒得山上的土路都发白,路边的草叶子蔫巴巴地耷拉着。几个村民扛着锄头、提着水壶,结束了一上午的劳作,从山坡上慢悠悠地往下走,准备回村吃午饭。大伙儿都饿着肚子,脚步比平时快些,边走边聊着地里那点事儿,谁家玉米长得高了,谁家田埂昨天塌了一截。
他们必经的那条山路旁边,有一个洞。那洞不算大,但是深,深得让人心里发毛,当地人都管它叫无底洞。说是无底洞,其实到底有没有底,谁也没真正探过。这一带的地质构造特殊,石灰岩多,山体里头溶洞、裂隙、暗河交错,冷不丁就在草丛里冒出这么一口天然竖井来,像个凭空张开的大嘴,口子边上长满了青苔和野草。要是头一回来这儿的生人,眼神稍不留神,一脚踩空,那就说不准要出多大的事。所以,村里的老人早就定下了规矩,但凡发现这种洞口,都要在周围搬上几块大石头,垒成一小圈,算是给过路人提个醒。这也是多年的习惯了,大伙儿对此早就见怪不怪。
这天中午,几个人走到那洞口附近时,有个年轻后生忽然来了兴致。他平时性子就活泛,好奇心重,瞅着那堆石头围着的黑洞,心里直痒痒。他停下脚,跟旁边的人说:你们先走,我去瞅一眼,看看这无底洞到底有多深。同行的长辈还呵斥了他一句,叫他别作死,那洞可不是闹着玩的。但他嘿嘿一笑,没当回事,把锄头往地上一搁,大步朝洞口走去。
他弯着腰拨开长到膝盖的草丛,探头往洞口里一望。洞里光线暗,刚开始只看见黑洞洞一片,像深不见底的墨汁。等眼睛适应了几秒,隐约能看到洞壁内测的泥土和岩石交错着,湿漉漉地泛着暗光。而就在离洞口大约三四米深的位置,洞壁内侧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凹陷平台,像是天然形成的一个小台阶。那上面,竟然蜷着一具人体,光溜溜的皮肤在暗光下泛着一种惨淡的青灰色,一动不动。那后生脑子的一声,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猛地往后一缩,脚底下差点打滑,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好几步,脸都白了。他指着洞口,声音都变了调:里、里头有人!死、死人了!其他人一听,顿时也慌了神,有人掏出手机就报了警,有人忍不住又凑过去看了一眼,确认了那确实是个死人,吓得赶紧往后退,嘴里直念叨阿弥陀佛。
警车沿着盘山路呼啸而来,停在路边,闪烁的警灯在正午的强光下显得有点无力。民警们先疏散了围观的村民,拉起了警戒线,然后围着洞口仔细勘察起来。那洞口直径大概一米五,口子不宽,但往下看,内壁先是垂直收窄了一段,然后又像葫芦的腰身一样往里膨大,再往下又逐渐收拢。专业一点说,这个洞的内部空间就是个葫芦形状。民警用强光手电往下探照,结合测距工具反复测量,最后测算出整个洞的深度在九米左右。那具男尸就卡在葫芦的那个位置,也就是洞壁内收的地方,尸体仰面朝上,一条胳膊搭在石壁缝隙里,像是被卡住了一样,不至于直接坠落到最底部。
接下来就是往外起尸。那洞窄,正常体型的成年人下去都得侧着肩膀,民警费了不少工夫,调来了绳索、滑轮和折叠担架,又从镇上借了长梯。几个人配合着,一个身形精瘦的民警腰间系着安全绳,头戴探灯,一点一点往下放。洞壁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踩在湿滑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折腾了将近一个钟头,尸体才被固定在担架上,拉了上来。午后的阳光直直地照在那具遗体上,周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看体态和皮肤的老化程度,大约四五十岁。他身上几乎一丝不挂,只穿了一条松垮的灰色内裤,脚上连鞋都没有,脚掌上沾满了泥和细碎的石屑。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脸,整个面部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皮肉翻卷,五官模糊成一团,勉强能分辨出鼻梁的轮廓和嘴的位置,但眼窝那里已经塌陷了,根本看不出来原来的长相。那种惨状,让在场几个年轻民警都偏过了头,不忍心再看第二眼。
尸体被运回县局的解剖室。法医换上了白大褂,戴着橡胶手套,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检验。死因很快就有了结果,机械性窒息。死者的颈部,用肉眼就能看出一道紫黑色的勒痕,呈环状绕过喉结下方,勒痕的宽度均匀,边缘有轻微的皮下出血,是典型的绳状或线状物体勒压造成的。这意味着,他是被人活活勒死的,窒息的时间不会太短,挣扎的过程中,他的双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皮肤组织,很可能属于凶手。
但奇怪的不止这一点。那张被毁容的脸,法医判断不是死后自然腐烂造成的,而是人为的破坏。面部的软组织缺损不均匀,颧弓和下颌骨上留有擦划的细小沟槽,应该是被粗糙的石块或者土块反复摩擦过。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答案几乎摆在明面上,毁容,是为了掩盖死者的身份。而费这么大力气去毁掉一张脸,说明凶手和死者很可能认识,甚至是熟人,关系足够近,近到凶手害怕警方一旦查到死者是谁,就会顺藤摸瓜找到自己头上。这种心理,在基层的案件里并不罕见。
不过,更让法医感到不解的,是死者体内检测出的另一种东西,钩吻碱。这是一种从钩吻植物中提取的生物碱,剧毒。钩吻在凌云当地并不稀奇,山上就有野生的,叶片深绿,开着小黄花,当地人叫它断肠草。隔三差五就有新闻,哪家的牛吃了断肠草,肚子疼得满地打滚,最后肠子发黑粘连而死。人误食的情况也不少见,大多是采药或者割草时弄混了。死者体内的钩吻碱含量虽然不算高,但确实存在,分布在胃内容物和血液里,说明他在死前的一段时间内,通过口服摄入了这种毒素。
这就让警方的思路卡了壳。既然已经下了毒,为什么还要动手勒死人?按照常理,下毒和勒死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杀人手段,前者隐蔽、缓慢,后者直接、迅速。凶手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在毒杀和勒杀之间做出这种叠加的选择?
办案的队长召集了几个人在会议室里碰头,黑板上画着人物关系图,案情一点点被拆开。有人提出了第一个可能性:凶手一开始的确想用断肠草把受害者毒死,但下毒的剂量不够,或者是毒草处理得不好,毒性打了折扣,导致受害者只是产生了剧烈的腹痛等中毒症状,却并没有立即死亡。凶手一看药效不行,又怕事情败露,情急之下才改用电缆线之类的工具勒颈补刀。第二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这起案子也许不止一个凶手。两个人,或者更多人,各自怀着不同的动机,一个给他下毒,一个负责勒死他。但不管是哪种情况,案子都绕不开一个核心:死者是谁。
脸毁了,身份成谜。法医通过骨龄、牙齿磨损程度、关节退行性病变等特征,大致判断了死者的年龄段和身体状况,但叫不准具体是谁。死亡时间也推出来了,至少在一个星期以上,具体点说,大约在七到十天之前。这就意味着,从凶手作案到尸体被发现,中间过了这么久,凶手如果有点反侦察意识,早就跑远了。凌云县虽然不算大,但镇与镇之间相隔不近,山路曲折,往北能去贵州,往南能到百色,一旦跨了省市,抓捕难度立马翻几番。
好在,警方手里还握着两条关键信息。第一,凶手多半是本地人。那个无底洞虽然在路边,但那条路压根不是主干道,平时只有本村和邻村的村民走,外人根本不知道那个位置,就算路过也不会留意草丛里藏着一个洞。能选择那里抛尸,说明凶手对周边地形非常熟悉,甚至有可能是从小在这一带长大的。第二,凶手和死者认识。这一点不光是毁容能证明,下毒这个行为本身也给出了暗示,钩吻碱混在食物或酒水里,入口之前没有任何异味,死者毫无防备地喝下去,说明他对投毒的人没有任何戒心。如果是陌生人递来的东西,换作谁都会犹豫一下。
综合这两点,警方的搜查范围一下子收窄了。队长拍板,先从莫村周边的几个自然村开始排查,挨家挨户问,最近有没有人失踪,有没有哪个成年男性好几天没露过面了。一组人分散下去,沿着山路往附近的镇子走,拿着死者的模拟画像(虽然毁容了,但法医根据颅骨复原了个大概轮廓),挨个问村干部和老人。
两天的走访下来,功夫没白费。在一个叫安平的小村子里,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找到了民警。她说自己的儿子叫黄宇爱,四十一岁,平时在家种地,也没个正经手艺,就是混日子。5月22号那天下午,她儿子本来在家躺着看电视,村里一个叫程度玉的男人上门来喊他,说一块儿去喝两杯。老太太当时就不乐意,她知道自己儿子贪杯,一喝酒就管不住嘴,容易惹事。她拦了几句,但黄宇爱不听,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就跟着程度玉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冲他妈摆摆手,说晚点就回来。可是那天晚上,人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来。老太太等了三天,五天,一个多星期,儿子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电话也打不通,去程度玉家问,程度玉说那天喝到一半黄宇爱就自己走了,后头的事他不知道。老太太心里一直悬着,天天站在村口望,眼泪都快望干了。
民警把老太太领到县局,让她看了尸体的一些体貌特征描述,身高、体重、身上的胎记和疤痕位置。老太太一听到死者左手小臂上有一道旧烫伤的痕迹,眼睛一下子红了,抖着嘴唇说:那就是我儿子,他小时候被开水烫过,留了那么大一块疤。为了严谨,警方提取了老太太的血液样本,和死者的DNA做了比对。结果出来,确认无误,死者正是黄宇爱。
既然身份锁定了,那最后一个接触黄宇爱的程度玉就成了头号嫌疑人。警方正准备传唤程度玉问话,老太太又主动开口了。她说的话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我知道是谁杀了我儿子。民警愣住了,忙问怎么回事。老太太抹着眼泪说,就在出事前没几天,黄宇爱有天晚上回家,脸色不太好,吃饭的时候忽然跟他讲,妈,要是我以后出了什么事,你记着,肯定是谭六干的。老太太当时还骂他胡说八道,叫他别讲这些晦气话。黄宇爱也不再多说,闷头把饭扒完了。
黄宇爱怎么知道自己会出事?他又怎么那么笃定地指认一个叫谭六的人?老太太不认识谭六,说从来没听儿子具体提过,只知道是个外号,大名她更不清楚。但有了这条线索,程度玉和谭六这两个名字,像两块拼图一样出现在了警方的案情板上。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合伙杀人?还是有其他隐情?
就在警方准备对这两人展开布控的时候,2015年6月10号,距离案发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天,派出所门口突然来了四个人。两男两女,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走在前头,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进门就直接说:我杀人了,我要自首。值班民警核对身份,眼前这个中年男子正是谭六,大名叫谭昌波,四十一岁。他旁边站着的女人是他的妻子曾凤明,比他小两岁。另外一对年轻男女,男的叫程度玉,三十岁,是谭昌波同父异母的弟弟;女的叫黄彩珠,二十多岁,是程度玉的女朋友。四个人一个不少,齐齐地出现在派出所的大厅里,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自首来得太顺利,顺利得让警方都有点措手不及。但接下来的审讯笔录,才真正揭开了这桩案子的全貌,也把时间线一下子拉回到了半年前,那桩几乎已经被搁置的交通肇事逃逸案。
2014年12月30号,冬天的早晨,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能见度很低。有人路过一段盘山公路时,无意中往山坡下瞥了一眼,看见一辆摩托车侧翻在乱石堆里,车把都摔歪了。再仔细一看,摩托车旁边不远,还趴着一个人,脸朝下,一动不动,周围一摊暗色的东西。那人赶紧打了报警电话。
警察和急救车先后赶到。山坡的坡度不算太陡,但乱石遍布,杂草丛生。急救医生翻了翻那人的眼皮,探了探颈动脉,摇了摇头,早就没气了。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身上酒气很重,头部有一道深深的裂口,颅骨都凹进去了一块,脑浆都快流出来了。初步判断是颅脑损伤致死,死亡时间在十二个小时以内。根据现场情况,警方第一反应是意外事故:山路崎岖,夜里光线差,死者喝了酒,骑车不稳,一头栽下路基,脑袋磕在石头上,就这么没了。这种事在山区不算稀罕,每年都有那么几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