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白纸黑字(1 / 2)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秋日的朝阳穿透轻薄的晨雾,柔和洒落四九城的街巷,清冷空气里带着干爽通透的凉意。胡同两旁的老式平房整齐排布,墙面斑驳泛黄,路边的枯草丛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晨露,在阳光折射下泛着细碎晶莹的亮光。街道上行人渐多,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赶路的工人、挎着布包买菜的妇人、步履匆匆的公职人员,构成了八十年代最鲜活的晨间市井图景。
黑色小轿车平稳行驶在柏油路面,引擎低声轰鸣,一路畅通无阻。陈墨坐在后排座位,身姿端正,身上穿着一身规整的深色军装,肩线笔直、版型挺括。纯粹的深色布料沉稳大气,配上他清冷内敛的眉眼、沉稳淡然的气质,自带一股不容冒犯的威严气场,走在人群之中,一眼便能看出身份不凡。
车子行至中途,缓缓停靠在路边。陈墨抬手推开车门,脚步稳健落地,对着前排驾驶位的田军淡淡吩咐:“你不用跟着我,现在调转方向,先把秋楠送到协和医院上班,不要耽误她的公务。”
“明白,陈医生。”田军连忙应声,态度恭敬。他熟知陈墨的行事风格,做事低调谨慎,不喜张扬,尤其是办理房产这类私人事务,更不愿旁人贴身跟随、惹人注目。
小轿车缓缓驶离路边,扬尘远去,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处。陈墨孤身一人,转身朝着不远处的中国银行缓步走去。灰白色的银行建筑庄重肃穆,外墙平整干净,门口立着安保人员,来往大多是公职人员、企业经办人员,普通百姓极少踏入此处。
今日他首要之事,便是办理外币兑换。
踏入银行大厅,屋内暖气充足,隔绝了室外的清冷。大理石地面光洁透亮,窗口划分清晰,工作人员身着统一工装,坐姿端正、办事严谨。陈墨提前备好单位开具的正规兑换介绍信,手续齐全、流程合规,无需多余周折。
排队、递交材料、核验身份、登记备案,整套流程有条不紊。不多时,他便顺利兑换出一笔足额美金,票面干净崭新,规整叠放收纳进牛皮信封之中。
旁人或许不解,他手中本就留存有外币,完全足够支付商铺交易,为何还要特意多此一举,专程来银行正规兑换、留下官方记录?
其中深意,唯有陈墨自己心知肚明。
当下时代外汇管控严苛,外币流通受到严格监管,私下持有、交易外币本就属于敏感行为。哪怕如今无人追查,可世事难料、人心难测,谁也无法预判往后的政策风向、核查力度。
他提前通过正规银行渠道兑换外币,留存完整的兑换凭证、官方登记记录,便是给自己留下一层最稳妥的保护壳。日后若是有人刻意找茬、恶意深挖,想要追查他手中外币的来源,这笔合规记录便是最好的佐证,清白无虞、有据可查,任凭何人核查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至于此次商铺交易,内里依旧采用美金完成交割。毕竟房东夫妻一心想要外币,用于出国事宜,人民币无法满足他们的核心需求。但明面上,交易口径必须统一对外宣称人民币结算,严格规避私下外币流通的违规痕迹。
这是时代规则下的避险手段,谨慎低调,方能行稳致远。
收好兑换完毕的美金,陈墨将信封妥善揣入内兜,贴合胸口位置,稳妥不易丢失。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军装领口,迈步走出银行大厅,迎着清晨微凉的秋风,沿着平整的街道,慢悠悠朝着目的地街道办步行而去。
街道办坐落于老城街巷交汇处,一栋两层老式红砖小楼,外墙刷着褪色的红色标语,门口立着木质公示牌,上面用黑漆工整写着街道办事规章、便民服务流程。院内种着几棵高大的老槐树,枝叶泛黄,秋风一吹,枯叶簌簌飘落,铺满青石地面。
此刻街道办大门口,早已有人在此等候。
陈河一身深色中山装,身姿挺拔,双手背在身后,不停左右张望,目光一直留意着路口来往行人。在他身侧,并肩站着一男一女一对夫妻,约莫三十岁上下年纪,气质穿搭截然不同,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男方名叫郭向阳,正是本次转让商铺的房东。他生得周正老实,眉眼平和,肤色偏暗沉,手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机电厂工装,布料粗糙耐磨,衣角微微磨损,领口扣子随意敞开,浑身透着普通工人的质朴憨厚。
一旁的妻子马慧珍,模样算不上惊艳绝美,却身形高挑挺拔,个头甚至比丈夫郭向阳还要高出小半个头。她穿搭时髦精致,在这个年代格外惹眼。上身穿着一件挺括洁白的的确良衬衫,面料顺滑不易褶皱,领口工整;下身搭配一条碎花半身长裙,花色清新雅致;脚上蹬着一双黑色小圆头皮鞋,鞋面擦得锃亮干净。
一身穿搭干净洋气、体面精致,放在整条老街之上,都算得上是独一份的时髦。反观穿着老旧工装、朴素粗糙的郭向阳,两人并肩而立,无论是气质、穿搭、格调,都显得格外不般配,违和感十足。
陈河最先看见远处正在过马路的陈墨,连忙抬起胳膊,大幅度挥手示意,同时低头对着身旁的夫妻低声叮嘱两句,语气郑重。
郭向阳与马慧珍闻声,一同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马路对面。
当两人看清迎面走来的陈墨时,下意识同时愣住,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与意外。挺拔笔直的军装、沉稳冷冽的气质、不怒自威的神态,眼前之人周身自带军人独有的威严气场,绝非普通平民百姓可比。
他们此前一直以为,买下这间临街商铺的,大概率是做生意的商贩、家底丰厚的个体户,万万没有想到,买家竟然是一名身着正装的军人。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目光交汇,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却没有多言半句,默默收回视线,安静等候对方走近。
片刻之后,陈墨稳步走到门口。
“李哥,你可算来了。”陈河快步上前,语气熟络随意,侧身让出位置,伸手介绍道,“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前门大街商铺的原东家郭向阳,旁边这位是他爱人马慧珍。”
陈墨微微颔首,神色平淡疏离,没有多余表情。他抬手,礼貌性与郭向阳厚重粗糙的手掌轻轻一握,分寸感十足;随后对着马慧珍,仅是指尖轻微触碰,便快速收回,恪守分寸、保持距离。
全程他没有主动自我介绍,语气简洁克制。一旁的陈河也刻意跳过介绍环节,默契十足,不多言语。在这个敏感年代,身份信息越少外露,越是稳妥安全。
简单寒暄过后,陈墨直奔正题,目光落在郭向阳身上,语气平静沉稳:“郭同志,考虑清楚了吗?确定要转让名下这套商铺?”
听闻问话,郭向阳眼神微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犹豫与不舍。那间商铺是郭家世代传承的祖产,坐落繁华地段,位置得天独厚,平日里光是租金就足够补贴家用。若非妻子执意出国、日夜纠缠,他打死也不会变卖祖产。
他下意识侧头,瞥了一眼身旁妆容精致、神情迫切的妻子,咬了咬牙,压下心底的不舍,重重点头:“考虑清楚了,确定要卖。”
“价格按照此前商议的,一千。”陈墨没有多余铺垫,直白敲定交易金额。
这一次,郭向阳没有开口应答,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眉眼之间的惋惜与不甘,清晰可见。哪怕早已谈好价格,真正到了交割这一刻,他依旧心疼难舍。
就在气氛短暂沉寂之时,一旁的马慧珍忽然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打破沉默:“这位同志,能不能……能不能再多加一点价钱?”
“我们那间商铺地段极好,人流量大,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一千的价格,实在是有些太低了。”
这话一出,一旁的陈河瞬间皱紧眉头,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哎?你们夫妻俩这是什么意思?我特意把人约过来,手续、人脉全部给你们打通,临到门口又临时变卦?”
“不是不是,陈哥,我们不是故意变卦。”马慧珍连忙摆手解释,语气慌乱,“只是我们觉得价格实在偏低,心里有点不甘心,能不能稍微上浮一点?”
郭向阳站在一旁,面色窘迫,手足无措,既不敢反驳妻子,又不好意思直面陈河,浑身透着局促难堪。
陈河脸色愈发难看,语气直白强硬:“早知道你们还要临时加价,我当初就不该牵这条线。买卖讲究一诺千金,谈好的价格临时反悔,算怎么回事?要是觉得价格不满意,你们大可另寻买家,没必要耽误别人时间。”
场面一度陷入僵持,气氛略显尴尬。
陈墨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恼怒,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陈河的胳膊,语气淡然冷淡:“无妨,既然人家反悔,那这桩交易便作罢。我手头还有不少公务要处理,先行离开。”
说罢,他作势转身,脚步从容,没有丝毫留恋,仿佛这间旁人眼中的优质商铺,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物件。
这一下,一直沉默隐忍的郭向阳彻底慌了。他清楚知晓,错过眼前这位买家,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愿意支付外币、爽快交割的人。妻子出国事宜迫在眉睫,若是交易告吹,家里再无资金变现,妻子的出国梦便会彻底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