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隔开(2 / 2)
姜晚抱着铁盒跳下车斗,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铁盒差点脱手。张同志没伸手扶,只是侧身让了让。
“跟我来。”
她带着姜晚穿过院子,走进中间一间平房。房间不大,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地图,用红蓝铅笔画满了标记。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
张同志关上门。
“放下。”
姜晚把铁盒放在桌上。
张同志拉开椅子坐下,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姜晚,不说话。
这种沉默有重量。
姜晚站着,背挺直,两手垂在身体两侧。对面坐着的是个能一句话决定她去向的人,而此刻这个人选择不说话,比说什么都更有压迫力。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宿主心率稳定。建议:适度模拟紧张表现以符合预期角色反应,否则会增加对方警觉。”
姜晚轻轻攥了一下衣摆。
张同志的视线跟踪到了那个动作。
“姜远山的女儿。”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
“你妈叫苏梅。”
姜晚的呼吸慢了半拍。这不是猜,也不是推测。张同志说出这个名字的方式太确定了,确定到透着一种已经翻过档案、核过底的笃定。
“是。”
“苏梅一九六八年进了青山沟劳改农场,一九七一年病死。死因:肺结核继发心衰。”
每个字都是钉子,钉进姜晚的耳朵。
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碎片在某个深处被激活了——冬天,煤油灯,一双瘦到脱形的手在缝补棉袄。咳嗽。没完没了的咳嗽。然后那双手就不动了。
姜晚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查过她的档案,”张同志继续说,“苏梅,北京化工学院讲师,一九六五年随姜远山调入西北某研究所,参与的项目代号——”
她停了。
长长的两秒钟。
“你知不知道你妈参加过什么项目?”
话锋转了。从陈述变成了审问。
姜晚摇头:“不知道。她从来没提过。”
这是实话。原主的记忆里,苏梅对工作只字不提。那是那个年代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带进棺材里。
张同志盯着她。
“那你怎么看得懂那些图纸?”
姜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是星火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红色警告——“危险问题。宿主在废品站检查铁盒时停留时间1.7秒,其中注视图纸0.9秒。该行为被对方记录的概率极高。”
零点九秒。她只看了零点九秒,张同志就捕捉到了。
“我没看懂。”姜晚开口,“我只是……在废品站干了三年,什么破烂都见过。图纸也见过。我就看了一眼。”
“你看了一眼,就敢判断那个手榴弹是哑弹?”
问题套着问题。张同志根本没在问手榴弹和图纸的关系——她在试探姜晚的判断力边界。
一个废品站的临时工,黑五类的女儿,二十一岁,小学文化。这种人应该对着手榴弹吓得魂飞魄散,而不是蹲下来从别人手里把它拿走。
姜晚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说多了,暴露。说少了,也暴露——因为张同志已经看到了太多。
“我爹教过我。”
张同志的两手交叉的姿势没变,但右手的食指轻轻敲了一下左手手背。
“教什么?”
“认东西。金属的、机械的。”姜晚的语速放慢了,一字一字说,“他说,不管将来怎么样,有一门手艺,饿不死。”
这句话落地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张同志的食指不敲了。
她站起来,走到铁盒旁边,翻开盖子。蓝色的图纸叠了三层,最上面一张有折痕,角上盖着一个紫红色的印章,字迹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机密”两个字。
她抽出最上面那张,摊在桌上。
“看看。”
姜晚没动。
“我让你看。”
两腿迈过去。图纸铺在桌面上,线条清晰。
这一次,不是从盒缝里偷看到的一小角。是完整的一张。
壳体剖面图。标注齐全。外壁厚度、内壁曲率、材料代号、热应力分布区标记。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蓝色墨水,字迹娟秀——
“内壁合金层厚度需重新核算,建议增加0.3余量以补偿高温蠕变。苏梅,1970.3.12。”
姜晚的手指悬在图纸上方。
没落下去。
那行字安安静静躺在泛黄的蓝图上,墨水褪色了,但每一笔每一画都在——横平竖直,一丝不苟,最后的句号是个小小的圆圈,圆得几乎完美。
这是她妈的字。
原主记忆里那个咳着血缝棉袄的女人,曾经在这张图纸上写下过精确到零点一毫米的数字。
“宿主,生命体征异常波动。皮质醇水平上升百分之四十七。需要情绪稳定辅助吗?”
不需要。
姜晚把手收回来。
“这是我妈的字。”
张同志没有惊讶。她等的就是这句。
“苏梅参与的项目,代号。”张同志把那张图纸推到姜晚正前方,食指点在右下角的签名上,“她负责壳体材料的稳定性评估。这批图纸,是她经手的最后一版。”
“然后呢?”
张同志抬起头。
“然后她被打成特务,送进劳改农场,三年后死了。图纸散落,有一批被人从档案室偷出来,辗转流到黑市。”
姜晚没说话。
“蝰蛇就是来接货的中间人。陈主任——”张同志停了一下,“是卖家。”
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什么,听不真切。
张同志没理会外面的动静,往前倾了倾身。
“姜远山的女儿,苏梅的女儿,从小耳濡目染,能认点金属,能看点图——这个故事,我信。”
她的停顿精准得可怕。
“但你在废品站拆轴承的手法,是标准的精密拆卸流程。左手固定外圈,右手反向施加扭矩,力度均匀,角度偏差不超过五度。我的人连续观察了你七天。”
房间里的空气被抽走了一层。
“一个废品站的临时工。小学文化。二十一岁。”张同志一字一顿,“你是谁教的?”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军装男人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之前一直是冷硬的,现在多了一种很罕见的东西。急切。
“张同志,蝰蛇开口了。”
张同志站起来。
“她说什么?”
军装男人看了一眼姜晚,又看回张同志,压低了声量,但房间太小,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说图纸不全。最关键的那一张,苏梅没有交给组织——藏在她女儿身上。”
所有的视线,落在姜晚身上。
姜晚左手手腕上,老旧的机械手表“嘀嗒嘀嗒”,走得不紧不慢。
表盘内侧,“星火”的红色警告连闪三次,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