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0章 枫溪（1 / 1）

陆渊领着凌清墨沿着青石板街走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在一家挂着旧木招牌的客栈门前停下。招牌上的漆已经斑驳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枫溪客舍”四个字。门面不大，但檐下挂着一对洗净的旧灯笼，门槛内侧趴着一只懒洋洋的花猫，看到有人来，只是掀了掀眼皮，又继续蜷着尾巴打盹。

陆渊显然是熟客，进门便与柜台后一位正在拨算盘的胖掌柜打了声招呼。掌柜抬起头，看到是他，也不客气，随口道：“后院那间靠竹林的房还空着，自己去吧，热水晚饭照旧。”陆渊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领着凌清墨穿过堂屋，沿着一条铺着卵石的过道，走到后院一间清静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推开窗便能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秋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凌清墨将墨渊剑靠在墙角，解下腰间的青玉平安扣放在枕边，在窗前的竹椅上坐下，望着那片在风中起伏的竹海，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也随着那沙沙的声响，缓缓消散了几分。

傍晚，两人在客栈前堂的一张靠窗的木桌旁坐下，点了几道当地的寻常菜色——一碟酱鸭，一盘清炒时蔬，一盆热气腾腾的鱼头豆腐汤，外加一壶温热的米酒。陆渊给自己倒了一杯，呷了一口，咂了咂嘴，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家的米酒是用枫溪边的泉水酿的，别处喝不到这个味儿。”他放下酒杯，夹起一块酱鸭，慢条斯理地嚼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条被暮色笼罩的青石板街上，仿佛在想着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想。

凌清墨端着那杯温热的米酒，没有急着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酒液，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陆先生，你这次回中原，要办的私事，方便说来听听么？”陆渊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杯中剩余的米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嘴角。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夹了一块鱼肚，慢条斯理地嚼完，又喝了一口汤，才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缓缓开口。

“也不是什么大事。去给一位故人扫个墓，年头久了，怕坟头的草长得太深，路不好找。”

他说得很平淡，语气也带着他一贯的那种漫不经心，但凌清墨却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目光并未看向她，而是始终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街巷尽头，仿佛透过那片渐暗的天光，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自己还记得的画面。

她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米酒，然后放下杯子，平静地说道：“那我陪你去一趟吧。反正也是顺路。”

陆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暮色中，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懒散七分笑意的眼睛里，仿佛有一瞬间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意外又仿佛欣慰的神色。但那神色一闪而逝，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他重新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随口道：“随你。”次日清晨，凌清墨被一阵隐约的、带着水汽的叫卖声唤醒。推开窗，竹林间弥漫着淡淡的晨雾，空气清冽而湿润。她简单洗漱了一番，走出房间，发现陆渊已经醒了，正蹲在院中的石阶上，用一根草茎逗弄着昨天那只趴在门槛上的花猫。花猫被他逗得不胜其烦，终于忍无可忍地甩了一下尾巴，跳上墙头走了。

陆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到凌清墨，随口道：“醒了？走吧，镇上早市有几家摊子不错，带你尝尝这地方的特色早点。”

两人出了客栈，沿着青石板街走向镇中心的早市。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街上的行人不算多，但几家早点摊前已经冒起了热气腾腾的白烟。油条在锅里翻滚的滋滋声，蒸笼掀开时涌出的白色蒸汽，混合着豆浆和葱花的香气，在清冷的晨空中交织成一片温暖而热闹的人间烟火。

陆渊轻车熟路地领着她在街角一家搭着布棚的小摊前坐下，要了两碗咸豆浆、一碟炸得酥脆的油条、一屉小笼包。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手脚却很麻利，很快便将热气腾腾的吃食端了上来。凌清墨夹起一只小笼包，轻轻咬破皮，吸了一口鲜美的汤汁，温热的鲜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她放下筷子，抬头望向街对面。那里有一棵与渡口那棵相似的枫树，叶子也已经红了大半。树下，一个卖菱角的老妇人正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篮还带着水珠的新鲜菱角。几个早起的孩子围在篮子边，叽叽喳喳地挑选着，老妇人笑眯眯地一个一个帮他们剥开。

她看着那幅画面，忽然觉得，这座名叫枫溪渡的小镇，虽然只是她漫长旅途中的一个短暂驿站，却有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气质。那种气质，说不清道不明，仿佛就藏在清晨冒着热气的豆浆碗里，藏在街角老妇人剥菱角的指尖，藏在被晨雾浸润的青石板缝隙之间。

她收回目光，端起那碗咸豆浆，慢慢地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