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由爱故生怖15(2 / 2)
脚下是白色的石阶,一级一级的,望不到尽头,两侧什么都没有,没有山,没有树,没有人,只有无边无际的虚空和不断延伸的台阶。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上去,只是觉得必须往上走,停不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最高的地方等着他,他必须去。
石阶很长很长,长得让人忘记时间。韩谌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可脚步没有停。
他抬头往上看,看到石阶的尽头有一道门,门后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金灿灿的,像初升的太阳刚好从地平线上探出第一缕光。
他迈过最后一级台阶,推开了那扇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怔在了原地。
脚下是乳白色的雾气,轻薄如纱,漫过他的脚踝,氤氲着向四周弥散,模糊了天与地的边界。
远处的建筑在雾中露出层层叠叠的轮廓——重檐翘角,飞檐凌空,深褐色的殿身鎏金点缀,雕梁画栋繁复精致,像从哪幅古画里直接走出来的天宫。
建筑的体量极大,人站在它面前小得像一只蝼蚁,可那种庄严沉重中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空旷。
左边是大片的云海。
蓬松的、翻滚的云层被暖金色的晨光从背后穿透,柔光漫溢,像有人在云层深处点燃了一盏巨大的灯,光从云絮的缝隙里漏出来,一束一束的,落在殿宇的飞檐上,落在雾气弥漫的地面上,落在他自己身上。
韩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应该害怕的——这太奇怪了,太不真实了,太超出他的理解了。
他走进殿堂里。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空旷,没有佛像,没有供桌,没有香案,只有一排又一排巨大的柱子,从地面直通殿顶,深褐色的柱身上鎏金纹样流转,像凝固的河流。
阳光从高处的窗棂间射进来,落在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
殿内很安静,连回声都没有。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白衣服的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站在殿中央的光斑里,负手而立,像是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老人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笑,不是善意的,不是恶意的,是一种什么都看过了、什么都不在乎了的、超然物外的坦然。
韩谌看着那张脸,脑子里闪过了很多模糊的碎片——香火,铜镜,断掉的香,血,刀,一张年轻的脸,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可那些碎片太快了,快得他什么都抓不住,像水底的沙被搅了一下,浑浊了,看不清了。
白衣老人看着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是在空旷的山谷里说话,有细微的回声从四面八方传回来。
“既有因,必有果。”
韩谌想问他什么意思,想问他你是谁,想问他这里是什么地方,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白衣老人,看着那张超然的笑脸,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地撞在他耳朵里。
“去弥补你的过错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韩谌脚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
他往下坠。
坠得很快,风灌进耳朵里,灌进嘴里,灌进每一个毛孔里,冷得像刀子。
他往下看,看不到底,只有无尽的黑暗,上面也看不到光了,那些殿宇,那些云海,那些晨光,那个白衣老人,全都不见了,只有他在往下掉,不停地掉,像是在掉进一个永远到不了底的深渊里。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
熟悉的、白色的、有一道细小裂纹的天花板。
是他和季凛卧室的天花板。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晨光,天还没有完全亮,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半明半暗的、静谧的蓝灰色调。
韩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他的后背全湿了,睡衣黏在皮肤上,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手紧紧攥着被子,指节泛白。
身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含糊的呢喃。
季凛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伸过来,搭在他的腰上,像是在睡梦中也在确认他的存在。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睫毛在微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睡得很沉,很安稳。
韩谌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怕吵醒他。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调整呼吸,试图让心跳恢复正常。
一下,两下,三下——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它从狂乱逐渐归于平缓。腰上搭着的那只手臂带着温热的重量,像一只锚,把他从那个高空的坠落中拉回了地面。
他躺了很久,等到呼吸终于平稳下来,才轻轻地、极轻地,把季凛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挪开,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进了卫生间。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地冲出来。他用手捧了一捧,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头上。
可梦里的那种真实感,到现在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骨骼里、灵魂深处。
他关掉水龙头,双手撑在洗手台的两侧,低着头,看着水珠一滴一滴地从他的下巴滴落,在白色的陶瓷台面上碎开。
他想起那座天梯。想起那些狭窄的、覆着霜的石阶。
他想起那座巍峨的宫殿,想起那些鎏金的纹样,想起飞檐上轻轻作响的铜铃。
他想起那个白衣老人,想起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含着笑意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既有因,必有果。去吧,去弥补你的过错。”
什么过错?
他做了什么需要弥补的事?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着那双因为睡眠不足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他看了二十六年,每一天都在看。
陌生是因为在梦里的某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不是这张脸,是另一张脸——更瘦削,更沉稳,眉眼间带着一种化不开的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