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由爱故生怖17(2 / 2)
坐在右座的副驾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韩谌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某种他不愿意面对的担忧。
那天落地之后,韩谌在停机位上坐了很久,等所有旅客都下完了,乘务长进来叫他才回过神。
他走出机舱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季凛——季凛站在机翼
两个人在停机坪的灯光下隔了一段距离对望着,韩谌知道季凛看出来了,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季凛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他帮韩谌打了申请,把剩下的年假和调休凑在了一起,凑出了将近一个月的长假。
航司批得很快,排班经理亲自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很客气地说“韩机长,休息好了再回来,身体最重要”。
韩谌握着手机说了声谢谢,挂断之后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长假的第一天,他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中间醒过两次,一次是季凛端了碗粥放在床头叫了他一声,他迷迷糊糊喝了几口又睡过去了。
另一次是被梦惊醒的,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发现季凛坐在床沿上,手搭在他的后背上,掌心贴着湿透的睡衣。
“几点了?”韩谌哑着嗓子问。
“下午四点。”
“你一直在这儿坐着?”
季凛没有回答,只是把床头柜上那杯水端过来递到他手里。
韩谌低头喝水的时候,看到季凛的眼睛
那天晚上,季凛坐在沙发上。
“韩谌。”季凛开口,“你最近梦到的事情,我都知道。”
韩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怎么——”
“你不用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季凛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一条不会断的线,“你只要知道,我知道。那些梦里的东西,我知道是什么,也知道你为什么会做那些梦。”
韩谌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在快速地闪动。
他看着季凛的脸,那张他已经看了那么多遍的脸,此刻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连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那一点点阴影都清晰得让人心碎。
“我只问你一句,”季凛说,“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吗?”
韩谌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这个问题他从梦里那些血泊和尸骸中醒来之后,已经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次。
每一次醒来,每一次擦掉脸上的泪,每一次看到季凛安静的睡脸,他都在心里问自己同一个问题——你知道了你们前世是什么关系,你知道两人之间隔着什么,你还要和他在一起吗?
他原本以为自己需要很久才能回答这个问题。他以为自己会犹豫,会退缩,会害怕。
可当季凛真的把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当季凛坐在他面前,用那样平静而认真的眼神看着他,像一棵不会移动的树一样稳稳地立在那里等着他的答案时,韩谌发现自己心里早就有答案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在季凛面前蹲下来,膝盖抵着膝盖,仰着脸看着季凛。
眼泪从他的下巴滑落,滴在季凛的裤子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我想,”韩谌的声音抖得厉害,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想和你在一起。可是——”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此刻正在剧烈地发抖,“可是为什么我们的前世偏偏是那样的关系?为什么我偏偏做过那些事?为什么死的是无辜的人……”
他抬起头,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季凛的脸变成一个柔和的、发着光的轮廓。
他看不清季凛的表情,可他感觉到有一双手伸过来,轻轻地捧住了他的脸。
季凛的手温热而干燥,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轻轻地擦过他的颧骨,把他不断涌出的泪水一点一点地抹掉,可新的泪水很快又涌出来,怎么都擦不干。
“只要你想,”季凛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很近,很暖,“只要你想,我就不会离开。”
韩谌感觉到季凛的拇指在他眼角停了一下,然后听到季凛继续说,语气不重,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
“我陪你走出来,好吗?”
韩谌点了点头。
泪水打湿了季凛的掌心,温热的,不间断的,像是韩谌身体里有一个蓄满了水的容器终于被人打开了盖子,水位太高了,怎么都合不上了。
他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额头抵在了季凛的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说不出话,可他的手攥着季凛的衣角,攥得很紧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人。
那之后的日子,韩谌依然被那些梦折磨着。
每天晚上,他闭上眼就会走进那个村庄,走进那个祠堂,走进那场屠杀。
他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个人跪在石像前流泪,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个等在门槛外面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地经历那个最后的画面——血泊,尸体,怀里渐渐冷去的温度,还有那一声从胸腔最深处爆发的、让整个世界都寂静了的嘶嚎。
他每一次醒来都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嘴里蹦出来。
他会侧过头看一眼季凛,季凛大多数时候都睡着,呼吸均匀,面容安详。
有时候季凛也会醒,醒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伸出手把他揽过来,把韩谌的脸按在自己胸前,让韩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韩谌会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季凛的胸口,用那片温暖和安稳来对抗那些血和黑暗。
他努力地呼吸,努力地把自己从那个世界里拉回来,回到这个有胖丁呼噜声、有空调嗡嗡声、有身边人体温的真实世界。
可有些夜晚,他还是会在客厅偷偷哭。
韩谌不知道这个状态会持续多久。
他只知道他离不开季凛。
靠近季凛的时候,那些梦里的画面和愧疚感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让他喘不上气;可远离季凛,就连唯一能依靠的温暖都没有了。
靠近他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他也远离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