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由爱故生怖17(1 / 2)
那天晚上,韩谌做了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完整的梦。
他梦到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另一个模样的自己,穿着深青色的长衫,袖口绣着银线勾勒的山峦纹样。
那个人跪在祠堂的蒲团上,面前是一尊高大的石像,石像的面容疏离而平和,微微仰首,衣袂飘举。
那个人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安静,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蒲团旁边的青石地面上,洇出一圈一圈深色的水渍。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粗布的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腕子。
他站在祠堂门外,没有走进去,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看着跪在石像前的身影,安安静静地等着。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的柔光里。
他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河床一样的温柔。
然后画面碎了,变成了血,变成了刀,变成了倒下去的青衫和粗布,变成了满地的尸体和凝固的暗红。
那些画面快得像翻页,一幕接一幕地闪过去,快得韩谌来不及闭眼。
然后在所有画面的最后,他看到了自己——穿着深青色长衫的那个自己——跪在血泊中央,怀里抱着那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人。
那个人的胸口有一道很长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穿着深青色长衫的那个人抱着他,仰着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嚎。
韩谌从梦里醒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
不是那种慢慢浸润出来的湿意,是一整片一整片地往下淌,像被人拧开了水龙头,怎么都关不上。
他睁开眼的瞬间就感觉到了那股湿意,顺着太阳穴往枕头上流,鬓角的头发全粘在了脸上。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掌心里全是水,温热的,带着盐的涩味。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
季凛背对着他,呼吸均匀,被子在肩头起伏着,像是睡得很沉的样子。
韩谌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扶着床头柜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卧室门被他轻轻拉开,合上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东西。
他走到客厅,没有开灯。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一些微弱的光,勉强照出家具的轮廓。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身子往前弓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把脸埋进了双手的掌心里。
他不想哭出声,可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决了堤的洪水,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他只能把声音压到最低,在掌心里,在黑暗中,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任由那些泪水肆意地流淌。
他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哭。
他只知道,他很难过。
那种难过不是来源于某一件具体的事,而是一种弥漫性的、渗透到骨子里的沉重,像是他整个人都是由愧疚构成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滴血液,每一个细胞,都浸透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罪孽感。
卧室里,季凛醒着。
在韩谌翻身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他感觉到身边的人小心翼翼地起身,感觉到他刻意放轻的脚步,感觉到卧室的门被轻轻关上,感觉到客厅那边传来的、被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声响。
他没有动。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那隔着一道门的、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他听到了那声音里所有的克制和所有的崩溃,听到了那些被死死压住却还是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哽咽,听到了一个人在面对某种无法承受的东西时,本能地发出的、最原始的悲鸣。
季凛的眼眶也湿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让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流泪的人。
他的呼吸甚至都没有乱,只是眼眶里的水不断地蓄满,又不断地溢出。
他知道韩谌为什么哭。他知道那些梦里有什么。
他知道那些愧疚和自责从何而来。
“系统。”他在脑海里唤了一声。
那道清清脆脆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在呢,老大。”
季凛沉默了一会儿。
客厅那边的哭声还在继续,已经很轻了,像是哭的人正在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呼吸,可偶尔还是会有一两声压抑不住的抽泣漏出来,像断断续续的琴弦,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这样让他想起来,”季凛说,声音很低,很轻,“是不是太痛苦了?”
系统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那道一贯活泼的声音难得地收敛了几分,变得柔和了一些:“老大,这是任务的一部分。也是他的两世心结。韩谌需要直面它,才能彻底解开它。”
季凛没有说话。
他知道系统说的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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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谌的状态越来越不好了。
最开始只是睡眠质量差,黑眼圈越来越重,在驾驶舱里偶尔会走神那么一两秒钟。
然后事情开始变得不太对——有一次进近的时候,他盯着跑道灯看了太久,无线电里塔台的指令他重复了两遍才完全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