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七十年代把真假千金都卖了的亲哥哥20(1 / 2)
一盘红烧鱼搁在正中央,尾巴翘着,鱼眼圆睁,看着便透着“年年有余”的好彩头。
纪黎云破例倒了一小杯白酒,尝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嗽,把纪母逗得手忙脚乱地给她盛汤。
饭后一家人围着炕桌说话,煤油灯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柔和。
纪黎云趴在炕上翻一本连环画。
纪母和纪国梁在低声商量开春后地里的活计。
李青霞坐在纪黎宴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甜酒酿,喝了一口。
“年后动身去西北之前,要不要先把县里这边的事交代清楚?”
纪黎宴低声问她。
“嗯。年后一上班我就打报告。”
李青霞捧着碗沿,指尖被瓷壁的热气捂得微微发红。
“联络组那边有几个大队的台账还没理完,我争取在走之前全部收尾。”
“行。”纪黎宴说,“到时候我送你到车站。”
李青霞没有再多说,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甜酒酿喝完。
她听见纪黎云翻了一页连环画,纸页哗啦一声轻响。
灶膛里的柴火啪地爆了一个火星子,暖融融的空气裹着甜酒的气息和炕桌底下那盆炭火的温度,把整个堂屋都捂得暖洋洋的。
李青霞把空碗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张盖了红章的结论文件上。
省先进典型的钢印、县级转正的批文、父亲问询通过的结论书。
三份不同来源的文件一起摆在暖黄色的灯影里,她好像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走到这一步。
从那个被流言压得喘不过气的孤身知青,到如今手里握着三份足够在这个时代立身的白纸黑字。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点因等待而生的焦躁渐渐平了。
纪黎宴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心里忽然很轻。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灶台边凉透了的茶壶换了一壶热的,给她碗里续了半碗水。
初六上午,纪黎宴送李青霞到县里汽车站。
她带着一只旧皮箱和一只帆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裳和路上吃的干粮。
皮箱还是去年下乡时拎来的那一只,边角磨得发白,但擦得干干净净。
临上车前李青霞转过头,对纪黎宴说:
“哥,你帮我跟婶子说一声,接到人了我就写信回来。”
“嗯。路上注意安全。”
客车发动了,引擎突突地响。
李青霞从车窗里探出头朝他挥了挥手,纪黎宴也抬了一下手。
车开出去老远,扬起一路的尘土,渐渐变成土路上一个模糊的影子。
纪黎宴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宿舍把攒了好几天的文件处理完,又去赵科长办公室做了年后工作的交接汇报。
赵科长问起李青霞的请假情况,他只说她家里有事需要处理几天,没有说太多细节。
两天后的下午,一封电报送到了县革委会收发室。
纪黎宴拆开一看,是李青霞从西北一个小镇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已到。一切顺利。明日返程。”
三天后的傍晚,纪黎宴在县里车站接到了李青霞。
她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身形精瘦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新的蓝布工装,帽檐压得很低,但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
旁边是一个中年妇人,脸瘦了很多,但眼角的纹路温和舒展,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干净利落。
两个人手里都拎着简单的行李。
李青霞快步走到纪黎宴面前:“哥,我把我爸妈接回来了。”
那两个人也走近了。李父摘下帽子,朝纪黎宴伸出手。
那双手干瘦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没洗净的泥土,但握手的力道很稳:
“纪同志,又见面了。”
“李叔。”
纪黎宴握住了那只手。
“辛苦了。先去安顿,热水和饭都准备好了。”
李母站在旁边,目光落在纪黎宴脸上。
纪黎宴没有避让她的目光:“婶子,先回去歇着,有什么事慢慢说。”
四个人沿着县城的土路往招待所走。
早春的风吹在脸上还有一些凉意,但路边的柳树已经冒出了鹅黄的嫩芽,细细软软地垂下来,随风轻轻摆动。
李母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西北的天空开阔空旷,一年的风吹日晒早就把她的皮肤磨得粗糙。
可这一刻她站在早春的风里,眼底映着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夕光。
那点积攒了很久的湿润,终于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他们没有直接去红旗大队,而是先在县里招待所落脚。
李母把行李放好,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有窗户真好。”
李父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纪黎宴看见他背过身去的时候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纪母是第二天早上得到消息的。
纪黎宴骑车回村报的信。
他刚进院门还没开口,纪母就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手里正在和的面“啪”地一下落在案板上。
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了一句:
“在哪儿?”
“在县里。”纪黎宴说。
“他们折腾了一路,先歇一晚。娘,你想什么时候见她们,我来安排。”
纪母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低头把案板上那团面重新揉起来。
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下午去。”
那天下午,纪母换了一件干净的藏蓝布褂子,头发重新梳过,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
纪国梁也换了件干净衣裳,站在院子里搓着手来回踱步。
纪黎云还不知道这件事,她还在镇上中学住校,要到周末才回来。
纪母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路没有说话。
纪黎宴骑得稳,尽量避开了路面上的坑洼。
县里招待所的院门虚掩着。
纪黎宴推开院门的时候,李母正蹲在井台边上洗一件衣裳。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越过纪黎宴,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手里的衣裳“啪”地一声落回了水盆里。
两个母亲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站着。一个蹲在井台边,一个站在院门口。
风吹动她们的发丝,也吹动晾衣绳上那件还没拧干的白衬衫。
纪黎宴没有出声,李父站在门口也没有动。
只有李青霞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这个场面,在门槛边上站住了。
纪母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
李母从井台边站起来,衣裳上的水珠滴落在脚边的泥地上。
纪母终于往前走完了那几步,在李母面前站定,伸手握住了她湿漉漉的、沾着凉水的手。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些年,辛苦你了。”
李母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她反握住纪母的手:“你也辛苦了。”
她们的手紧握着,两个人的泪水同时落下来,砸在早春尚带着寒意的泥土上,渗进地底。
李父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地站着。
纪国梁走到他面前,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李父伸手拍了拍纪国梁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持续了好几秒。
纪国梁没有说别的,只简单而用力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片刻之后,纪母先松开了手,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过去。
李母接过来按了按眼角,又递还给她。
纪母推了一下,示意她自己留着用。
李青霞走过去轻轻扶住母亲的胳膊,带着她在井台边坐下来。
纪母坐在井台另一头的矮石墩上,手搭在李母的手背上。
她看着李母瘦削的脸庞和凹陷的眼窝,嘴唇抿了又抿,终于开口:
“你们这一路怎么过来的?路上有人盘查没有?饿不饿?”
李母擦干净眼角,摇了摇头:“路上还算顺利。”
“农场那边开了通行证明,说是结论文件生效了,沿途车站都认。”
“就是火车挤了些,站了好几个小时才补上座位。”
她说着笑了一下,“但心里踏实。”
李父在旁边补了一句:“多亏了纪同志那封介绍信,我们出农场的时候,场部领导看了信,态度客气了不少,还派车送我们到车站。”
“要不然光凭我们自己,怕是连北塘站都到不了。”
纪母转头看了纪黎宴一眼。
他正站在院门口,低着头用脚尖碾一颗小石子,仿佛没听见这些话。
“宴子,”纪母喊他,“你过来。”
纪黎宴抬起头,走过来在井台边上蹲下。
纪母看着他,又看了看李母和李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孩子从去年就开始张罗你们家的事了。”
“写信、跑省城、托人打听政策,我原先只当他是想帮青霞,后来才明白......”
“他早把你们家的事放在心里了。”
李父点头,目光落在纪黎宴身上:“我知道。”
“他从西北回来的时候,就跟我说过,让我放宽心,政策会变。”
“我当时半信半疑,但他说话的语气让人没法不信。”
纪黎宴把脚边那颗小石子踢开,语气平淡:“是政策本身在转,跟我关系不大。我就是顺水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