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0章 炉中焙酒(2 / 2)
想到这里,尹志平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极深的隐忧。公孙止。那老贼饮了麒麟血之后,恢复力之强悍几乎不弱于罗摩神功。月兰朵雅那两鞭虽将他脊柱砸得粉碎,尹志平也亲手将半截铁拐捅进了他的左胸,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公孙止的尸首被人偷走,至今下落不明。若那老贼当真没死,以麒麟血的再生之力,那些致命伤未必不能愈合。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极细的针,无声地扎进他的心底。但他没有让这份不安在脸上显露出来,只是将它压在心底最深处,继续手中的查验。
毒神的丹田内壁已被蛊虫蛀得千疮百孔,经脉更是寸寸断裂。此人生前的修为虽高,可那修为是搭建在流沙之上的。地基不牢,楼阁再高也是危楼。
他从前读书时,总有一个疑惑解不开。华山论剑之后,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除了王重阳早逝,其余四人皆是天纵之才,又正值壮年,按理说武功该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可几十年过去,谁也不曾真正突破到另一个境界。
郭靖更是如此,射雕末期便已接近五绝,到了神雕时期,身兼九阴真经与降龙十八掌两大绝学,却依旧没能超过疯癫之后的欧阳锋。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哪一个不是勤奋刻苦?为何到了那个境界,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再也前进不得?
如今他站在这堵墙面前,终于明白了。
不是他们看不到向上的路,而是那条路太险。你从一流到五绝,靠的是突飞猛进,是剑走偏锋,是敢拼敢赌。可从五绝再往上,每一步都不再是向前冲,而是向下挖——将根基一寸一寸地夯得更深、更厚、更稳。你不把地基拓宽,楼盖得再高也是危楼。
所以黄药师不再追求更高的境界,转而将毕生所学融会贯通,创出了奇门五转。所以一灯大师将一阳指练到极致之后,便不再追求指力更深,而是将一阳指与佛法相融,以慈悲为基、以渡化为用,将这门指法从杀人技升华为救人之道。所以周伯通创出双手互搏之后,便不再执着于内力深浅,反而以空明拳的虚静之道将自身的武学根基反复夯实。所以他们不是停滞不前,而是在向下扎根。
尹志平心中忽然浮现出另一个名字。
鸠摩智。
这位吐蕃国师大轮明王,天纵奇才,佛法精深,武功更是博杂无双。他以火焰刀横扫西域,以七十二绝技震慑少林,单凭自身的悟性与苦修,便已站在当世武林的巅峰。
可他偏偏不满足。又觊觎少林易筋经,费尽心机想要将这门至高的武学融入自身。结果如何?体内数股截然不同的真气互相冲撞,经脉大乱,险些走火入魔。最后在枯井之底被段誉的北冥神功吸走了一身内力,方才侥幸保住性命。
若非那一身内力被吸走,他早已是一具经脉尽断的尸体。
尹志平想到这里,忽然觉得鸠摩智与眼前这毒神,竟有几分诡异的相似。毒神的蛊毒与毒素强行共生,鸠摩智的佛法、道家内力与七十二绝技强行融合,二者都是在用外力去堆砌一座看似辉煌、实则根基不稳的空中楼阁。堆得越高,塌得越狠。
而最讽刺的是,鸠摩智之所以能活下来,恰恰是因为他失去了那些拼命堆砌的东西。段誉将他毕生苦修的内力吸得干干净净,等于替他清空了体内那些互相冲撞的真气。
毒神却没有这般运气。没有人替他吸走那些蛊毒,没有人替他清空那些毒素。他只能在最后的时刻,求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用剑锋结束他的痛苦。
尹志平扪心自问,他自穿越以来,武功突飞猛进,短短半年便从一个全真教的三代弟子跻身五绝之列。可他还想再快些——想早日打败金无异,想将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一个个踩在脚下。这种渴望每一天都在他心里烧,烧得越旺,他反而越要压着。因为那些走火入魔的、经脉尽断的、被反噬成废人的,哪一个不是被这把火烧死的?
正这般想着,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七伤拳。那门崆峒派的镇派绝学,号称“一拳七伤,先伤己,再伤敌”。练此拳者,功力每深一层,自身内脏便受一次重创,练到极致,便是金毛狮王谢逊那般人物,也落得个心神俱损、疯癫半生的下场。可创下这门拳法的始祖木灵子,不但不曾走火入魔,反而活到了九十余岁,内力愈发精纯。
凭什么?凭的就是一个“度”字。七伤拳的拳理,说到底是以自身内力为引,将阴阳五行之气强行糅合在一拳之中。若内力不够深厚便强练,便如同用一只薄胎瓷碗去盛熔化的铁水——碗必碎,水必倾。可若内力已臻化境再练,那铁水便是在铁炉中翻涌,不但伤不了炉壁,反而能将炉火烧得更旺。
他现在的情况,与木灵子何其相似。寂灭掌的湮灭之力太过霸道,每一次施展都如同将冰火二气强行压缩在同一个刹那引爆,那股力量连公孙止那等五绝巅峰的高手都扛不住,可他自己也免不了被反震之力所伤。这便是“先伤己,再伤敌”。
倘若将这股力量做个减法呢?不是引爆,而是点燃。不是湮灭,而是燃烧。将冰火二气不再强行压缩至极限再引爆,而是让它们如同灯芯与灯油般,在丹田中缓缓交融、持续燃烧。那样一来,反震之力自然会减弱,杀伤力也会降低——但根基却不会受损,精血也不会被榨干。
理论上,这条路是通的。
尹志平将匕首收好,站起身来。这片焦坑中的空气已开始变得浑浊,羊皮罩衣上也沾了不少毒血,正在嗤嗤地冒着细小的白烟。他快步走出盾墙,将羊皮罩衣从头到脚脱下来,扔进旁边早已备好的火堆中。火焰舔上羊皮,发出噼啪的脆响,一股焦臭的气味弥漫开来。
人总是喜欢挑战自己的极限。他强行克制了硬碰硬的冲动,可那颗渴望变强的心从未冷过半分——只是从前是野火燎原,如今是炉中焙酒,火越沉,香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