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1 / 1)
贵妃若不嫌弃,这半斤都拿回去吧。沈珞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本宫不大懂茶,不过是内务府送来什么便用什么。倒是贵妃在江南长大,识得其中滋味。
这话听着是谦虚,实则是在给高贵妃递台阶——承认对方长于品味,同时也暗示自己作为皇后有资源上的优势。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高贵妃何等伶俐,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她笑着抿了一口茶,才道:娘娘过谦了。要说识货,谁能比得过娘娘?臣妾听说,前几日内务府呈上一批前朝瓷器,娘娘一眼就辨出了三件赝品,连唐英大人都不禁叹服呢。
沈珞指尖微顿。
这件事她确实做过。三天前内务府总管大臣海望带着一批景德镇进贡的瓷器来请皇后过目——名义上是走流程,实际上是因为其中有几件是仿古之作,需要定级入库。她凭着前世的文物鉴定经验,当场指出了三件标注为宣德年制的青花碗实为雍正仿品,依据是款识的笔法结构和胎釉结合处的火石红特征。
当时海望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连说皇后娘娘天纵奇才。这事应该只在内务府小范围内传了传,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高贵妃耳朵里。
看来储秀宫在长春宫里有眼线。
沈珞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不过是些皮毛功夫,小时候跟着祖父看过几眼罢了。贵妃今日来,总不至于是为了考较本宫的眼力吧?
高贵妃被她直截了当地戳破,也不尴尬,反而笑得更开了:娘娘爽快,那臣妾就不绕弯子了。臣妾今日来,是想跟娘娘讨个主意。
您知道,臣妾父亲高斌如今在河道总督任上,这几日连着上了几道折子,说河南段黄河堤工需要加拨银两。可户部那边卡着不肯放,说是今年军费开支大,河工银两要等明年再议。高贵妃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真切的忧色,臣妾知道这事不该跟娘娘提,可……臣妾实在担心父亲在任上难做。想着娘娘宽厚,或许能替臣妾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沈珞垂眸看着盏中茶汤。
这是一步很妙的棋。高贵妃没有直接求她办事,而是用讨主意的方式把话题抛出来,既试探了她的态度,又给自己留了退路。如果她答应帮忙,等于欠了高贵妃一个人情;如果她拒绝,高贵妃也可以说臣妾就是随便问问,不至于撕破脸。
而且,这件事本身并不简单。黄河河工银两的拨付,牵涉到户部的年度预算、军费的优先级、以及朝廷对河道总督的信任程度。乾隆二年,朝廷财政刚从雍正末年的紧缩政策中缓过来,每一笔大额支出都要经过慎重的廷议。她一个皇后,若贸然插手,轻则落人口实,重则被御史参一本后宫干政。
但完全拒绝也不明智。高贵妃如今圣眷正浓,乾隆对她宠爱有加,这时候把关系搞僵,对容音没有任何好处。
沈珞放下茶盏,抬起眼看向高贵妃:贵妃孝心可嘉。不过本宫想问一句——贵妃的父亲,可曾将河工的具体情形奏明皇上?堤工加拨银两,是因旧堤溃决需要抢修,还是预修以防来年春汛?
高贵妃一怔。她没想到皇后问的竟是这个。
据父亲折子里说……是预修以防春汛。去年秋天河南连雨,堤基受了侵蚀,若不赶在明年汛期前加固,怕是要出大事。
可有实地勘测的数据?用了多少丈、需多少土方、每方造价几何?
高贵妃眨了眨眼,一时答不上来。她父亲折子里大概提了这些,但她没细看,只知道要钱。
沈珞心里有了数。她缓缓道:贵妃,这事本宫不能直接替你在皇上面前说话。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制,本宫不能开这个头。但本宫可以给你指一条路——让你父亲上一道详尽的勘测折子,附上河南巡抚的联署印结,再把去年河工开支的核销清单一并呈上。皇上最重实务,若折子写得清楚明白,银子自然拨得下去。若只是一句需要加拨,户部卡着也是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