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1 / 1)
戌时三刻,长春宫的轿子抬出了宫门。
沈珞没坐那种四面垂帘的暖轿,而是选了一顶四面透风的藤轿——秋夜的雨刚停,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槐花的腥甜味,她想清醒着去。明玉举着一盏羊角灯跟在轿旁,雨水从檐角滴下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她也顾不上提。
储秀宫在正三所东侧,路不算远,但今夜走起来却觉得格外长。轿子晃过永巷时,沈珞听见里面有人在哭。
不是那种压抑的饮泣,是放开嗓子的嚎啕,哭声撞在红墙上来回弹,像一头困兽在撞笼子。
娘娘……明玉在轿旁低声道,是贵妃。
沈珞没说话,只将手里的帕子攥紧了些。
储秀宫门前没有灯笼。往日这个点,储秀宫的朱红大门两侧该挂着四盏宫灯,今夜却黑着,只有门缝里漏出一星火光。守门的太监缩在门房里,听见轿子声才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一见是长春宫的仪仗,膝盖一软就跪下了。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奴才……奴才这就去通传!
不必通传。沈珞下了轿,径直往里走,本宫自己进去。
储秀宫的内院比外头还暗。正殿的门敞着,地上散落着瓷片——是那只被砸了的翡翠镯子,碎成了七八瓣,绿莹莹地躺在金砖缝里,像一滩凝固的血。殿里点着两支蜡烛,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墙上乱晃。
高贵妃坐在炕沿上,头发散了一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歪歪斜斜地挂在鬓边,石榴红的袍子皱成一团,袖口沾着茶水渍。她没哭出声了,但肩膀还在抖,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已经被拧得不成样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那张平日里明艳照人的脸,此刻肿得像桃子,眼妆花了,黑墨顺着泪痕淌下来,在下巴上积成一小滩。她看着沈珞,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低下头去。
沈珞挥手让明玉和储秀宫的宫女都退下,自己走到炕边坐下。
砸了什么,除了镯子?
高贵妃哑着嗓子道:茶盏……两套。一个是父王……不,是父亲去年送我的寿礼。还有一个……是皇上赏的。
皇上赏的也砸了?
砸了。高贵妃猛地抬头,眼底一片血红,他赏的东西有什么用?他现在连见我一面都不肯!我今天去了三次养心殿,三次都被挡回来!王福说皇上在批折子,在议事,在歇着——什么理由都有,就是不让我进去!她的声音又拔高了,带着一股子狠劲儿,他是不是觉得我烦了?觉得我只会哭、只会闹、只会给他添乱?
不是。沈珞平静地说,他是不敢见你。
高贵妃愣住了。
他若见你,你就得在他面前哭,他就得安慰你,就得给你许诺。可他现在能给什么许诺?河南的堤还没堵住,鄂容安还没到岗,第二批银两还在路上。他手里没有好消息给你,见你只能看你哭,然后自己跟着难受。乾隆不是不敢面对你,他是面对不了自己的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