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1 / 1）

八月十五，寅时三刻。

沈珞是被敲门声惊醒的。不是明玉惯常那种轻叩，而是急促的、带着恐慌的三连响。

娘娘！娘娘！

沈珞翻身坐起，喉咙干涩得像含着沙子。昨夜她几乎没睡，写完那行字后又在案前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反复推演各种可能，直到天将亮时才合眼。此刻被惊醒，脑袋里像灌了铅。

进来。

明玉冲进来，脸色是沈珞从未见过的惨白。她身后跟着一个穿青色号服的驿卒，满头大汗，膝盖一软就跪下了。

皇后娘娘……奴才、奴才奉王公公之命，传皇上口谕——即刻起，长春宫封宫，所有人等不得出入，娘娘一人在卯时初刻赴养心殿面圣。另外……驿卒咽了口唾沫，顺天府尹已在养心殿候着了。

沈珞指尖一凉。

封宫。长春宫所有人不得出入。这不是寻常的召见，这是软禁的前奏。而顺天府尹在养心殿候着，说明嘉妃的死已经报上去了，并且走完了顺天府→刑部→军机处→皇上的全部流程，速度比她预估的快了一倍。

什么时候报上去的？她问明玉。

丑时末。明玉声音发颤，顺天府的人没走正常流程，直接通过步军统领衙门递的折子。步军统领鄂善是鄂容安的堂弟，他跳过了刑部，直接送到了军机处。军机处的值班大臣是讷亲，讷亲连夜进了养心殿。

沈珞闭了闭眼。

鄂善。鄂容安的堂弟。鄂家的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鄂家在抢功，也在撇清关系。嘉妃的死涉及金简和工部贪腐，而鄂容安刚从河南回来，最怕被牵连。鄂善跳过分管刑部，直接把案子递到军机处，是在向乾隆表明：鄂家与此无关，鄂家是主动上报的，不是被查出来的。

而讷亲连夜进养心殿，说明乾隆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并且选择了连夜处理。没有等到天亮，没有按常规流程走。

皇上……什么反应？沈珞问。

奴才没打听到。驿卒道，但王公公说，皇上从丑时到现在没歇过，一直在养心殿。太后那边还没惊动，但……他犹豫了一下，但奴才听说，皇上今早本来要去圆明园拜月的，取消了。

拜月是中秋次日的惯例。取消拜月，说明乾隆把今日全部空出来处理这件事。

沈珞站起身，赤足踩在金砖上。地砖冰凉的温度从脚心一路窜上脊椎，让她彻底清醒了。

明玉，替我更衣。穿那件石青绣五爪金龙纹的朝褂，戴全套赤金首饰。梳两把头，髻要正，流苏要对称。她语速很慢，像在给自己下指令，妆面要端庄，不能太淡显得病容，也不能太艳显得轻浮。口脂用豆沙色，眉峰略挑，显出精神。

娘娘……明玉眼圈红了，您这是要去……

去面对。沈珞打断她，声音没有起伏，封宫意味着皇上在查我。查我为什么昨夜没报、为什么今早没主动说、为什么嘉妃出逃我压着不报。这些问题，我躲不过去。既然躲不过，就正面接。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下的青痕怎么也遮不住，但她没有多遮，只是用粉匀了一层，让脸色不至于太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