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二章（1 / 1）

九月二十，寅时。

天还没亮，刘统勋已经出了朝阳门。一辆青布马车，四个随从，两箱文书，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黎明前的黑暗。他没有惊动任何官员，连顺天府的仪仗都没用，只说是“回籍省亲”，实则一路向南，直奔苏州。

同一时辰，长春宫的密报已经摆在了沈珞案头。

“刘大人今晨出城，走运河水路，扮作客商。随行四人，两个是刑部老书办，一个是帐房先生，还有一个是练家子，据说是刘大人的远房侄子，实则是护卫。带的文书里，有陶正靖弹劾安宁的折子底稿，有内务府近三年的流水账册抄件，还有苏州织造历年采买单据的目录。”明玉低声禀报，手里捧着一份刚从宫外递进来的密函，“另外，奴婢打听到，和亲王昨夜又进宫了，在养心殿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小食盒，据说是太后赏的奶皮子。王爷脸上带着笑，跟守门的太监还说了两句笑话。”

沈珞指尖在密函上点了点：“刘统勋走得快。皇上昨日才定下他去查账，他今日就动身，这是怕夜长梦多。也怕有人通风报信，提前销毁证据。”她抬起头，“和亲王第二次进宫，还提着太后赏的食盒，这说明什么？”

“说明王爷心里的疙瘩真解开了。”明玉道，“昨日娘娘在养心殿晚膳，王爷认了错。今日又进宫，还带着笑脸，说明他不是敷衍，是真想通了。太后赏食盒，是给面子。王爷笑着出来，是给面子回礼。这兄弟俩，算是过了这道坎。”

“过了坎，不代表没缝。”沈珞站起身，走到窗前，“刘统勋这一去，不会顺利。安宁贪了五十万两，这银子不会凭空消失。要么进了内务府的私库，要么打点给了京里的权贵。若是前者，刘统勋查出来，来保和弘昼脸上无光；若是后者，那牵扯的就是一整张关系网。刘统勋刚正，查到谁都不会手软。到时候，皇上难做，弘昼难做，连太后都难做。”

“那娘娘要怎么做？”

“做两件事。”沈珞转过身，眼神在晨光中冷静如冰，“第一，给刘统勋递个信。不是宫里的信，是‘民间’的信。你让人去扬州，找一个叫‘宋世裕’的绸缎商人。此人是苏州织造的老关系户，每年承包三成的丝绸采买，跟安宁往来密切。刘统勋到了苏州，肯定会查他。我们抢先一步，让宋世裕‘主动’交出一部分账目——不是全部的，是那些能证明安宁贪墨，但牵扯不到京官的账目。让刘统勋觉得查得顺利，先定安宁的罪，稳住局面。”

明玉倒吸一口凉气：“娘娘这是……要帮刘统勋，也是在限他的手？”

“对。”沈珞点头，“刘统勋是皇上的人，他查账是替皇上肃清吏治。但查账不能变成‘清算’。如果他把所有关系网都揪出来，皇上反而被动。比如，万一牵扯到几位老亲王，或者几位立过大功的将军，皇上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所以，得让他‘适可而止’。宋世裕交出的账目，就是‘适可而止’的边界。既能坐实安宁的罪，又不至于掀起太大的波澜。”

“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盯着京里。”沈珞走回书案，提起笔，“刘统勋一走，京里那些跟安宁有瓜葛的人，一定会动作。有的销毁证据，有的串供，有的托关系。你让情报网重点盯三个人：一个是内务府郎中富勒森，他管着账目，最清楚钱流向；一个是宗人府的启泰，他是弘昼的姻亲，也是安宁的后台之一；还有一个是理藩院的侍郎伍弥泰，他跟安宁有茶叶生意的往来。这三个人，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我。尤其是他们见谁、送谁、说了什么。”

“是！”明玉领命。

“还有……”沈珞笔尖一顿，“和亲王府那边，不能放松。王爷虽然想通了，但王妃身子弱。你让人每日去王府一趟，名义上是‘问安’，实际上是看王府有没有异常。如果王爷突然又开始减炭火、或者闭门不见客，那就是又有反复。另外，太后那边，每隔五日我去请安一次，你提前打听太后近日的心思，别让王爷的事再惹太后心烦。”

“奴婢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