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七章(1 / 1)
常保浑身一抖,像是被针扎了似的。他抬起头,看着钱陈群,眼中满是绝望和挣扎。
他知道,自己完了。安宁倒了,没人保他。来保想保他,但自身难保。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咬出安宁,咬出更多的人,换取家人的平安。
“大人……小的说……小的都说……”他哭着,语无伦次,“安宁大人贪的银子,一部分存在京城史家胡同的宅子里,藏在假山底下……一部分汇到了扬州裕丰号的户头里,就是那家跟苏州织造做生意的绸缎庄……打点的人……有宗人府的启泰大人,每次五千两,送了三次……有理藩院的伍弥泰大人,每次三千两,送了五次……还有……还有内务府的来保总管,每次一万两,送了……送了四次……”
钱陈群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着。这些名字,每一个都分量十足。启泰,宗人府郎中,弘昼的姻亲。伍弥泰,理藩院侍郎,蒙古贵族。来保,内务府总管,乾隆留用察看的人。常保这一咬,就把内务府的贪腐网络,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安宁送的礼,都是些什么形式?银票,还是现银?”
“银票多……都是京城宝泉局和扬州盐运使司的官票……现银也有,装在炭筐里、米袋里,混在‘备赏’物资里运出去的……”
“收礼的人,有没有回礼?或者,有没有给安宁办过什么事?”
“有……启泰大人帮安宁在宗人府疏通,让几个闲散宗室去苏州当差,实则是挂名领俸……伍弥泰大人帮安宁从理藩院弄到茶叶、皮毛的采办权,转手倒卖……来保总管……来保总管保安宁在内务府的职位,还帮他掩盖账目……”
钱陈群停下笔,抬头看着常保。这个小小的笔帖式,知道的远比想象的多。他就像一颗螺丝钉,虽然不起眼,但拧开了,就能看到整个机器的锈蚀。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么?比如,银票的票号,运送物资的日期,收礼的地点?”
“有……小的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藏在小的在通州老家的房梁上……还有……还有安宁大人跟小的说话时,小的偷偷记了日期和内容……都在那本子上……”常保急切地道,“大人,小的没瞎说!那本子能作证!”
钱陈群点了点头。这个小本子,是关键物证。有了它,常保的话就不是孤证,而是可以查实的线索。
“好。本官暂且信你。”钱陈群站起身,走到常保面前,俯视着他,“你交代得还算彻底。本官会奏明皇上,给你一个‘自首’的名分,从轻发落。但你记住,从现在起,你所说的一切,都不能再对第二个人讲。包括你的家人。你若乱说,或者翻供,本官保证,你活不过明天。”
常保拼命点头:“小的不敢……小的绝不敢……”
“来人!”钱陈群喝道。
两名狱卒进来。
“带他去洗漱,换身干净衣服,送到候审房。好生看着,不许任何人探视。另外,派一队人,立刻去通州,把他老家房梁上的小本子取来。要快,要悄无声息。”
“是!”
狱卒架起常保,拖了出去。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钱陈群一人。他看着案上密密麻麻的记录,眉头紧锁。
启泰、伍弥泰、来保。这三个名字,每一个都烫手。启泰是宗室,伍弥泰是蒙族重臣,来保是乾隆眼前的红人。动他们,就是动乾隆的基石。但不动,内务府的整顿就是一句空话。
他拿起案卷,走到窗前。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他想起沈珞今早派人传来的口信——“常保之案,审要快,报要慎。证据确凿者,立办。牵扯甚广者,缓报。一切,等皇上定夺。”
沈珞的“缓报”,指的是启泰和伍弥泰。这两个人,背景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来保,虽然也是重臣,但他是内务府总管,乾隆已经对他“戴罪图功”,办他,在情理之中。但启泰和伍弥泰,需要乾隆亲自决断。
钱陈群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案前,重新坐下。他拿起笔,开始写两份奏折。一份是“明折”,只报常保的犯罪事实,以及他咬出来的安宁、来保,不涉及启泰和伍弥泰。这份折子,明日一早就会通过军机处送到乾隆案头。另一份是“密折”,将常保供出的所有内容,包括启泰、伍弥泰的名字,详细列出,外加自己的分析和建议,单独封缄,由王福直接呈给乾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