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三章(1 / 1)
十一月初一,寒风卷着零星的雪粒子,打在运河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一艘官船逆流而上,船头立着个身披青斗篷的身影,正是奉旨回京的刘统勋。他已在苏州待了近两个月,脸颊被江南的湿冷浸得有些粗糙,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此次回京,他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苏州织造案的卷宗,足足装了六大箱;一样是心里那本无形的账——一本记着银钱流向,一本记着人心向背。
船行至通州码头,已是黄昏。岸上早已候着一队人马,领头的是内务府新任总管大臣讷亲。此人四十出头,满洲镶黄旗人,索尼之孙,世袭一等公,是乾隆近期着力提拔的实干派。他见刘统勋下船,连忙迎上前,行了个标准的旗礼。
“刘大人,一路辛苦!卑职讷亲,奉皇上口谕,在此迎候。皇上说了,刘大人查案有功,风尘仆仆,不必进宫面圣,先回府歇息。卷宗卑职派人送去养心殿。明日辰时,皇上在养心殿东暖阁召见大人。”
刘统勋还了一礼,目光在讷亲脸上停留片刻。讷亲,这个名字他听过。稳重,干练,更重要的是,他是乾隆的亲信,没有过多派系牵连。让他来接,又让明日才面圣,用意很明显:一是让他稍作休整,二是给朝野一个信号——内务府的新总管,将全程参与后续整顿。
“有劳讷大人。卷宗已卸下,烦请讷大人过目。其中有几份关键账目,关乎京官,卑职已另备附片,只呈皇上御览。”刘统勋沉声道,从袖中抽出一份用火漆封好的文书,递了过去。这便是沈珞交代的“附片”,只提京官勾连的迹象,不列具体名单。
讷亲双手接过,郑重放入怀中:“刘大人放心,卑职定亲手交到皇上案头。马车已备好,请刘大人登车。”
刘统勋上了马车,车轮碾过冻硬的官道,往城中驶去。他撩开车帘一角,看着渐次亮起的京城灯火。这次回京,与南下时截然不同。南下是暗查,如履薄冰;回京是复命,却也如临深渊。苏州的账目清了,但京里的“账”,才刚刚揭开一角。那些名录上的名字,像一根根刺,扎在朝堂的肌体里。拔,会流血;不拔,会化脓。乾隆会如何选择?他刘统勋,又该如何自处?
翌日,辰时,养心殿东暖阁。
乾隆已等候多时,案上摊着刘统勋送来的卷宗。他见刘统勋进来,抬手赐座,开门见山:“统勋,苏州之事,朕已看了卷宗。你办得很好,账目清晰,人证物证俱全。宋世裕献账,功不可没。朕已下旨,赏他五品顶戴,赐皇商资格。你有何要奏的?”
刘统勋叩首谢恩,而后道:“回皇上,苏州织造案,主犯安宁已伏法,其贪墨五十万两白银,起获二十万两,尚有三十万两流向复杂,涉及本地商贾及各级官吏。卑职已将涉案的十二名本地官员移交江苏巡抚,依法严办。至于安宁在京勾连之事,卑职不敢擅专,仅将迹象附片呈上。此外,苏州织造亏空巨大,短期内难以补足。卑职斗胆,建议从三方面筹措:一为抄没安宁家产,二为追缴受贿官员赃银,三为改革织造采办制度,杜绝后患。”
乾隆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沉吟不语。刘统勋的建议,条理清晰,但最棘手的,还是那“在京勾连”。他瞥了一眼身旁侍立的王福,王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封附片,乾隆昨夜已看过了。
“勾连之事,朕已知之。”乾隆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朕的原则,你当清楚。涉事官员,朕要分一分。罪大恶极、证据确凿者,如安宁,必杀无赦。负隅顽抗、拒不退赃者,如启泰、伍弥泰之流,朕会敲打,给他们机会。至于那些被裹挟、数额不大、主动悔过者,朕或可网开一面。但,网子可以开,法度不能松。你回京,首要之务,便是协助讷亲,厘定章程,把内务府的规矩立起来。至于人,朕自有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