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带队伍太难了(一)(2 / 2)
芍药上前半步,指尖细心拂去王婉衣摆、肩头沾附的枯草黄土,柔声低声叮嘱:“女郎莫因这军中粗人动气,这群行伍出身的底层兵卒不懂门阀体面,不值得您损耗心神。”
王婉微微颔首,鼻腔里发出一声淡淡的不悦轻哼,面上半点柔和也无,全然是高门女郎俯视下人的疏离模样。
芍药静静立在她身侧侍立,一主一仆规整的世家做派摆在一众乡野流民眼前,所有人呆呆愣在原地,手足无措,你看我我看你,完全不知道该摆出何种姿态配合伪装,空气尴尬得只听得见风沙卷草的簌簌声响。
王婉看着这群呆立不动、全无半分规矩的男女老幼,眉头轻蹙,扬声开口吩咐:“愣着干什么,李婆子,速去存放行囊的木板车上取纸笔来,本女郎要亲手手书,作为城门通行凭证。”
“李婆子”陈李氏听见“李婆子”三个字,当场愣在原地,两眼茫然眨动,半晌没能反应过来。
她早年在王府做三等丫鬟,可回颍川陈氏坞数十年,族中人皆唤她陈阿母、春分婶,这般尊卑悬殊的世家仆役称呼早已生疏。
芍药见状连忙悄悄伸手推了推陈李氏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李婆子,女郎唤您取纸笔,还不快去。”
“啊,哦哦,女郎,我这就去拿!”陈李氏猛然回过神,慌忙快步奔向停放全部行囊的板车,在一堆破旧被褥、干野菜、孩童粗布衣裳里细细翻找,小心翼翼捧出于甜杏每日从清风小区带回的简易纸卷与笔,寻一块平整青石板平铺在土窑前的地面,充当书案。
王婉屈膝半坐在石板旁,指尖捏着炭墨条落笔,一笔一划皆是洛阳士族通行规整隶书,开篇明书“琅琊王氏王婉,南下探望祖叔导,随行荫佃、部曲三十余口,沿途州县军吏不得擅行拘拿征募”,文末落下王氏宗族专属简易暗记,寻常城门底层兵卒分辨不出真伪,却足以凭太尉名头心生忌惮。
写完她抬手将折叠整齐的手书递入柳顺掌心,抬眼扫过依旧茫然无措的一众乡野老小,面上维持世家冷傲,扬声训诫。
“我们不过南下途中遭流匪、饥民劫掠,一路颠沛,幸得一众佃仆拼死护卫方能在此暂歇。你们作为琅琊王氏随行下人,需守王氏府中规矩,统统打起精神,挺直腰板,不可失了琅琊王氏世代传承的家风骨。”
话音落下,土窑内外依旧一片死寂,老幼男女彼此对视,个个茫然无措。
于大柱活了四十八年,大半辈子深山打猎,一辈子只懂弓刀野兽,从未接触过半分士族礼仪。
田婶、赵小草、董梨一众妇人一辈子困在坞堡田舍,见官只会吓得低头发抖,连标准躬身行礼都不会。
于木、于林、田二牛一众青壮常年耕田、打猎、守城,站没站相,一闲下来便下意识交头接耳。
陈长田、陈香荷、陈奇一众半大孩童自幼山野乱跑,坐立全无分寸,全然没有世家仆童安分自持的模样。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眼下唯一生路是伪装王氏下人,可短时间根本学不会半分体面规矩,人人手足无处安放,满心惶惑。
王婉望着这群笨手笨脚、全然不懂尊卑礼法的流民,心底积攒多日委屈与疲惫瞬间汹涌翻涌,私下悄悄以衣袖掩面,无声落泪,心底一遍遍默念:带队伍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