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1章 巴耶济德的嗅觉（1 / 1）

承平八年六月，君士坦丁堡。

金角湾的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湿气灌入托普卡帕宫的窗棂。巴耶济德坐在铺着波斯地毯的矮榻上，面前摊着伊卜拉欣从威尼斯发回的密报。密报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让他眉头锁得更紧——威尼斯军械局在过去半年内向东方运送了三批高纯度水晶，每批水晶的规格都远超磨制望远镜镜片的需求。第一批运往罗斯，经莫斯科转长安；第二批直接走地中海东岸的大食商路，经巴格达转往西域；第三批在伊卜拉欣发信时正在装船，目的地是泉州。

“水晶的纯度是多少？”巴耶济德问站在壁炉旁的侍从官。

“据威尼斯军械局的内线透露，每块水晶的杂质含量低于万分之一，透光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威尼斯人自己最好的望远镜镜片也只用到万分之五的纯度。这批水晶的采购方不是鸿胪寺，是大胤军器局——他们以‘光学仪器实验材料’的名义下的订单。”

巴耶济德放下密报，起身走到舆图前。舆图上标注着从君士坦丁堡到长安的所有已知商路，每一条都被他用炭笔标上了不同颜色的记号——红色是奥斯曼控制的陆路关卡，蓝色是威尼斯控制的海路，黄色是大食商队控制的沙漠商路。这三条线在过去几年里被他反复调整，威尼斯人把高品位锌蓝矿转向长安时他调整过一次，威尼斯人把钴粉末配方藏着掖着时他又调整过一次，如今威尼斯人把最高纯度的水晶也送去了长安。每一条商路的终点都是同一个地方——长安军器局。

“大胤人要这么多高纯度水晶，不是用来磨望远镜的。”巴耶济德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奥斯曼帝国海疆图上。海疆图上标注着从红海到印度洋的所有已知航线，以及香料群岛以东那片以虚线标注的未知海域。凯末尔的远征舰队在那片海域全军覆没，但凯末尔在自沉前发回的最后一份情报中提到过一件事——他在香料群岛以东的马尾藻海边缘发现了一座被火山灰覆盖的无人岛，岛上散落着一些“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金属碎片。当时巴耶济德没有把这条情报放在心上，只当是凯末尔在海上漂了太久产生的错觉。现在他把这件事与威尼斯的高纯度水晶联系起来，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推论浮出水面。

“大胤人在造潜水装置。”巴耶济德的手指在舆图上香料群岛以东的虚线区域重重地点了一下，“他们在探索深海。水晶不是用来磨望远镜的，是用来做潜水装置观察窗的。凯末尔在那片海域发现的不明金属碎片，很可能是某个古文明留下的深水设备残骸。大胤人沿着凯末尔发现的暖流找到了那片海域，在海底发现了什么东西——某种需要高纯度水晶观察窗和钨钢耐压壳才能打捞的东西。”

侍从官脸色微变：“陛下，如果大胤人真的在海底发现了什么——”

“朕知道。”巴耶济德打断他，“朕在三年前就应该派第二支远征舰队去香料群岛以东。凯末尔自沉之后朕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新式舰炮上，以为只要炮管比大胤人粗一寸就能赢。但方海没有停在泉州港等朕的炮管——他沿着凯末尔的航线继续往东走了。朕在君士坦丁堡造炮，他在南半球的海底捞东西。”他走回矮榻前，提起鹅毛笔在密报末尾写了一行字给伊卜拉欣：“继续盯紧威尼斯运往长安的所有货物，不只是水晶和锌蓝矿，任何用于铸造、研磨、密封的材料都要列入监控清单。同时派人潜入泉州港外围——不要进入港口，在外围的商馆和船坞附近观察。朕需要知道承平舰队的动向，更需要知道方海有没有从南半球带回来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他把密信封好交给传令兵，然后靠在矮榻上闭上眼睛。金角湾的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壁炉里的火焰左右摇晃。他想起凯末尔在出征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陛下，大胤人从不急于攻占城池。他们喜欢先剪断你的翅膀，等你飞不动了，再慢慢走到你面前。”凯末尔说得对。方海没有直接攻打君士坦丁堡，他绕过了半个世界，在奥斯曼帝国看不见的地方剪断了奥斯曼所有的远洋补给线——穆拉德港、卡里摩恩、椰树岛、承平岛，如今又在海底捞起了某种可能改变整个时代的东西。

与此同时，长安军器局的深海材料科里，赵大河正把一块刚从威尼斯运到的水晶样品放在分光镜下检测。样品的光谱线纯净得让他倒吸一口气——杂质含量不到万分之一，透光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比石城人在漩涡水道底部用黑曜石刀和火山砂磨出来的水晶纯度还高。威尼斯人的水晶研磨工艺虽然不如石城人的水动磨床能在深水高压环境下直接磨镜，但他们在常压下的抛光技术已经达到了极高的水平。这块水晶不需要再磨，可以直接装到第二批潜水钟的观察窗上。

“威尼斯人给我们的水晶纯度比卖给君士坦丁堡的高了将近一倍。安东尼奥上次来信说，威尼斯军械局局长私下告诉他，这批水晶是‘给新朋友的礼物’——他们知道我们在造深水装置，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们赌我们能在深海找到比舰炮更值钱的东西。”赵大河把水晶从分光镜下取出来，用绒布裹好放进样品柜。

田师傅蹲在样品柜旁边，用旱烟锅敲了敲柜门——回声闷得发沉。他说了声“水晶没问题”，然后把目光转向墙上挂着的新到的承平港急报。方海在急报里说第二批潜水钟的母船改装已经完成，苏丹号主锚机换上了网状钨钢传动轮，钢缆换成了郑师傅在泉州船坞亲手检验过的锻铁钢缆，耐压测试在浅水区通过了两倍安全余量。方海计划在七月中旬执行第二次深潜任务，这一次要打开铜锌合金柜，把“永恒之火”样品带回来。

赵大河看着墙上那张标注了漩涡水道深水舱位置的东行海图，海图上有一条用红线标注的钢缆下放路径，从漩涡外围的母船甲板一直延伸到数百丈深的海底平台。石城人花了几十年才走完这条路，大胤人只用了几年就走到了同一条钢缆的末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