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6章 风暴走廊（1 / 1）

承平九年五月十五，承平港外海。

开海号和承平号在晨光中缓缓驶出深水港天然石门。开海号在前，排气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蒸汽锅炉的低沉轰鸣与承平港灯塔铜镜转动的机械声交织在一起。承平号在后，前桅和中桅保留着风帆，后桅位置同样换成了排气烟囱——这艘大胤远洋舰队的第一艘旗舰，在服役数年后终于迎来了蒸汽动力的心脏。两艘船的船底都涂着郑平最新改良的南胤树脂涂料，法兰密封垫全部换上了软金箔三层复合垫片，锅炉舱里装满了从承平港硫磺泉采来的高纯度硫磺和从漩涡水道运回的水晶容器——每一个容器里都盛着永恒之火液体，用惰性火山灰层层包裹，锁在铜锌合金样品箱里。

石破军站在开海号艉楼上，手里拿着冯远根据石城人铭文和阿尔瓦罗加勒比海经验绘制的风暴走廊初步海图。海图上标注了一条从承平港往东南偏东方向延伸的航线，沿途经过一片被阿尔瓦罗标注为“魔鬼西风带”的海域——那片海域位于南半球中纬度，常年刮着猛烈的西风，浪高能超过十丈，是南半球远洋航行最危险的区域之一。石城人当年从威尼斯渡海到南胤，走的就是这条西风带——他们不是硬闯，而是利用西风带的强劲风力做顺风航行，从西往东横穿了整个南半球。大胤舰队现在要走的路线正好相反——从东往西，逆着西风带进入风暴走廊。

“逆风航行，风帆完全没用。”石破军收起海图，对常盛说，“通知锅炉舱——全程蒸汽动力，风帆全部收起。前桅和中桅的帆布不用升了，省得被风撕碎。”

开海号的蒸汽锅炉开始持续运转。永恒之火液滴以半格开度注入反应室，锅炉压力稳定在绿色区域上限，涡轮机发出低沉而均匀的轰鸣，螺旋桨在海水中搅起一道粗壮的白色尾流。船头劈开巨浪，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的航迹——没有风帆的船在狂风巨浪中跑得比满帆时还稳，因为没有桅杆和帆布受风，船体反而更平衡，不会被侧风掀得左右摇晃。这是郑平在开海号试航时就观察到的一个反直觉现象：蒸汽动力不仅让船在无风时能跑，在狂风中也比帆船更稳。

进入风暴走廊后浪高骤升到十丈以上。开海号的船头一次次被巨浪高高托起，又一次次重重砸下，船底龙骨发出沉闷的应力声——那是郑师傅在泉州船坞用旱烟锅敲过的同一根锻铁加强肋，在极限压力下纹丝不动。承平号跟在后面，吃水深，抗浪性更强，但蒸汽锅炉的负荷也更大——逆着西风带航行需要持续满负荷运转，永恒之火的消耗速度比预期快了将近一半。

“按照这个消耗速度，现有的永恒之火储备撑不过风暴走廊全程。”方海在承平号艉楼上盯着压力表，声音很沉，“石城人当年顺风走西风带，用的是帆，不需要消耗永恒之火。我们逆风走同一条路，蒸汽动力是唯一的选择，但永恒之火的补充必须在漩涡水道底部才能完成——在风暴走廊里没法补充。告诉石破军，过了这段西风带最猛烈的区域之后减到半格开度，节省燃料。风暴走廊的尽头应该有石城人的补给站——按铭文描述，他们在沿途的岛屿上建了冶铁炉和硫磺泉，可能也储存了永恒之火样品。”

航行第四天，了望手在桅盘上大喊：“前方发现岛屿！岛上有石砌码头！是石城人的遗迹——码头上立着石柱！”

石破军举起千里镜。那座岛比之前经过的任何火山岛都要小，岛中央的山体是一座死火山，火山口积着碧蓝的火山湖。石砌码头从黑色沙滩延伸入海，码头上立着好几根玄武岩石柱，柱顶已经被海风和盐雾侵蚀得参差不齐，但柱基仍然牢牢嵌在礁石缝隙里。石柱上刻着楔形文字和螺旋星图——与漩涡水道的石柱完全一致。

开海号在岛外海抛锚。石破军带着常盛和李瑶光划小艇上岸。沙滩是黑色的火山砂，踩上去微微发烫，砂子里含有云母碎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石砌码头旁边有一块用铜钉钉在礁石上的铜板，铜板上的楔形文字被冯远留在承平港的对照译本翻译出来——“风暴走廊第四补给站，备有淡水、硫磺、永恒之火样品一份。此站以西航程约八百里即进入无风带，蒸汽动力可减半。我等在此建站耗时两年，硫磺采自火山口，水晶磨自水动磨床，永恒之火采自海沟深处。后人若逆风至此，当知我等逆风走此路时曾折损半数船只。慎之，勉之。”

“石城人当年也是逆风走这条路的。”李瑶光读完铜板上的铭文，声音很轻，“他们从威尼斯过来是顺风，但回去的时候是逆风——他们在这条路上折损了一半船只，在每一座能建补给站的岛上建了冶铁炉和灯塔，一步一步地逆风往回走。这座补给站只是风暴走廊众多补给站之一，前面还有更多。”

石破军在补给站遗址找到了石城人储存的永恒之火样品——一个和深水舱柜子里一模一样的水晶容器，密封完好，里面的蓝绿色液体仍在幽幽发光。他把样品带回开海号，让郑平检查密封状态。郑平用分光镜和压力探针反复检测后确认——容器密封完好，液体活性与漩涡水道深水舱中的样品完全一致。石城人在这条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储存了永恒之火备用样品，就像他们在香料群岛至南胤大陆的航线上储存了硫磺和锌蓝矿一样——他们为后来者准备了穿越风暴走廊的全部物资。

开海号在补给站补充了淡水和硫磺，重新升帆起航。接下来的航程每隔一段距离就能遇到一座类似的补给站。第五座补给站建在一座有活火山的岛上，硫磺泉仍在喷涌，冶铁炉已被火山灰覆盖但炉基完好；第六座补给站的码头被海啸冲毁了一半，但储存在山腰矿洞里的水晶容器完好无损；第七座补给站的石柱被风暴刮倒了几根，但铜板上的铭文仍然清晰可辨。每一座补给站都有淡水、硫磺和永恒之火备用样品，每一座补给站都有楔形文字铭文记录航程和注意事项，每一座补给站都在告诉后来者——你们不是第一个走这条路的人，我们也走过，也折损过，也绝望过，但我们把剩下的东西都留给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