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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6章 扫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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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海号在克里特岛南岸休整了三天。

克里特岛的南岸是爱琴海最荒凉的一段海岸线,背后是光秃秃的石灰岩山脊,面前是深得发黑的海水。没有港口,没有渔村,只有一座被石城人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头仓库,孤零零地蹲在一处避风的湾口。仓库的穹顶已经塌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仍然坚固——石城人的砂浆里掺了火山灰,凝固之后的硬度不下于现代水泥。开海号的舰队选在这里休整,不是为了舒适,是为了隐蔽。巴耶济德的水雷阵从克里特岛北侧一直铺到爱琴海深处,南岸是他布防最薄弱的死角——但这不意味着安全,只意味着水雷的密度从“密不透风”变成了“还有缝隙”。

这三天里石破军没有闲着。他围着那座塌了半边的石头仓库转了不下二十圈,每一圈都能从废墟里翻出点新东西。第一天他找到了一捆石城人留下的旧渔网——南胤巨树纤维织成的,在水里泡了几十年,摸上去仍然柔韧不发脆,用力扯都扯不断。第二天他找到了几个锈迹斑斑的铁质羊皮囊框架,框架的尺寸恰好能固定在渔网上。第三天他坐在甲板上,看着开海号锅炉泄压阀里喷出的一缕白色蒸汽在海风中瞬间消散,忽然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跳下船舱,找到了正在检修传动轴的郑平。

“郑平,你过来看看这个东西。”石破军把一张用炭笔画的草图铺在甲板上,图上的结构不复杂,但构思匪夷所思——把渔网展开系在两根长杆之间,杆两端各拴一根缆绳,由开海号和归义号并排拖拽,渔网在水中张开形成一道横跨约百步的拖网。拖网上每隔一段距离绑一个充气的羊皮囊,囊内密封的不是火药,不是撞击引信,而是锅炉里回收的废弃蒸汽。羊皮囊一旦被水雷触发索刮破,高热气泡瞬间释放,能将附近的水雷引信提前诱爆。

“渔网扫雷。”郑平蹲在甲板上,用沾满机油的手指点了点草图上羊皮囊的位置,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立刻皱起眉头,“石城人的旧渔网用的是南胤巨树纤维,在水里泡了几十年都没烂,这个没话说。但羊皮囊里装蒸汽——蒸汽遇水膨胀,你在囊壁上抹什么才能不让它从针眼里漏出去?”

石破军从怀里掏出一小片薄得透光的软金箔,在南欧的午后阳光下晃了晃。“克里特岛仓库里找到的,石城人用来裹圣像画的东西。薄到能透光,韧到折叠十次不裂。抹在羊皮囊内壁上,蒸汽分子比空气分子大,金箔的晶格间隙正好卡在中间——漏不出来。”

郑平接过金箔片,对着太阳看了看。金箔背后的太阳变成了一个柔和的暗金色圆斑,光从无数肉眼不可见的晶格缝隙中渗过来,在甲板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点,像一捧被碾碎的金沙。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金箔还给石破军,嘴角露出一个泉州工匠特有的、半是不服半是佩服的笑。“行。那蒸汽量得算好——量少了诱爆不了水雷,量多了万一羊皮囊在半路上自己破了,把拖网船给炸了,方海能把我们俩都扔进爱琴海。”

“算过了。”石破军在草图上标注了几个数字,炭笔字潦草但精准,“每个羊皮囊装半升废蒸汽,温度不到沸点,能量密度只有液态永恒之火的千分之三。就算在半路上全破了,高热气泡的范围也只有三尺见方,伤不到拖网船。但如果是被水雷触发索刮破,羊皮囊破裂的瞬间蒸汽接触海水急剧膨胀,冲击波的范围是六尺——足够把触发索旁边最近的水雷引信震开。水雷引信是什么?是钴粉碰撞引信。钴粉怕什么?怕热冲击。蒸汽气泡的高温脉冲一打上去,引信不是被震开就是被提前引爆。我们不是在炸水雷,我们是在骗水雷——让它以为有船撞上去了。”

郑平没有再说话。他蹲在甲板上,把十几个羊皮囊一字排开,用一把小铜勺把回收来的废蒸汽一勺一勺地灌进囊里,每个囊灌到半升就停。灌完之后,他用软金箔贴在囊壁内侧,再用南胤树脂封住囊口。南胤树脂是从归义号上的南胤货舱里翻出来的,封存了不知多少年,开罐的时候散发出一股辛辣的松香味,抹在羊皮囊口上遇空气就凝固成一层硬膜,比现代橡胶的密封性差一些,但在海水中撑上几个时辰不成问题。郑平一口气做了四十个羊皮囊,每一个封完口都用手指在囊壁上弹一下,听回声判断密封是否均匀——回声闷的是好的,回声脆的是漏气了,要拆开重封。

黄昏时分,开海号和归义号驶出水雷阵外围海域。爱琴海的落日比南海的更浓烈,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深沉的葡萄酒色,两艘蒸汽战舰的烟囱在海风中吐出断续的白色蒸汽,拖在船尾的缆绳在浪涌中时隐时现。拖网在船尾海水中张开——两根长杆把渔网撑成一个巨大的扇形,羊皮囊挂在网面上,夕阳透过它们半透明的囊壁,在金箔内衬上反射出幽幽的金属光泽。那些光点在海浪中起伏,像两排沉默的灯笼,照亮了一道通往水雷阵边缘的路。

方海站在开海号的露天指挥台上,一只手扶着舵轮,另一只手举着望远镜盯着拖网的位置。拖网的正下方不到两丈就是水雷阵的最外层——从克里特岛北侧的浅水区开始,巴耶济德的水雷像一层看不见的苔藓铺在海底,每一颗都带着钴粉装药,每一颗的触发索都在海流中无声地摆荡,等着撞击。

第一枚水雷在拖网进入水雷阵不到半里时被触发。不是被羊皮囊直接撞到的——是被渔网边缘的一个羊皮囊擦过了触发索。囊壁被触发索上细小的金属倒刺刮破,蒸汽气泡瞬间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在冰冷的海水中急剧膨胀成一团白色高温气团。海水局部沸腾,冲击波以羊皮囊为中心向外扩散,几尺之外的另一枚钴粉水雷的引信在热冲击下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爆炸掀起的海水冲天而起,一根丈余高的白色水柱从海面上炸开,顶部散开成一朵迅速膨胀的灰白色蒸汽云,云团的边缘被夕阳染成一种诡异的橙红。渔网在冲击波中被撕开一道口子,但两端的缆绳没断——南胤巨树纤维在水中绷成两条笔直的弧线,每一根纤维都在颤抖,但没有一根断裂。

“有效!”常盛在桅盘上大喊,他的声音在爆炸的回响中几乎被淹没,但方海从望远镜里看到了他挥舞的手臂,“拖网破了两个洞,但还能拖!网边缘的水雷全被诱爆了!里面的水雷引信还在——我们只扫了边缘一圈,中央区域的水雷没动!”

方海放下望远镜,嘴角的弧度一闪而逝。他让两艘船继续拖拽破损的渔网在水雷阵边缘反复清扫了两遍。第二遍是顺风拖,第三遍是逆风拖——每一遍都从不同的角度切入水雷阵边缘,确保没有任何漏网的水雷卡在边缘和中央区域的交界处。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水雷相继在拖网的不同位置被诱爆。爆炸声在海面上此起彼伏,水柱接连不断地冲天而起,钴粉燃烧产生的蓝白色火光在暮色中格外刺眼——那种蓝白不是火焰的颜色,是金属在极高温度下氧化的颜色,炽烈到让人不敢直视。

拖网被炸得千疮百孔——最大的破洞有一丈宽,渔网纤维被爆炸烧焦的断口在海水中散开,像一只被撕烂翅膀的巨型海鸟。四十个羊皮囊爆了将近一半,剩下的还挂在网上,但囊壁已经被冲击波震出了细小的裂纹,废蒸汽正从裂缝中丝丝地往外漏。但两艘船安然无恙。螺旋桨在爆炸区后方经过了整整两遍,一片桨叶都没碰到水雷。船底没有被爆开的钴粉沾染——归义号的水兵用长杆捞网在船尾打了几网水样,水样清澈无异色,钴粉的残留只集中在拖网经过的区域。

水雷阵的外围屏障被撕开了一个缺口。不是整个水雷阵被清除——中央区域仍然密布水雷,触发索在深水区一根都没少。但现在有了一条安全通道:从拖网扫过的这片区域穿过去,沿着克里特岛南岸向西绕行,可以绕过水雷阵最密集的区域,进入爱琴海北部的开阔水域。这条通道不算宽,但够用了——开海号和归义号的吃水不到两丈,通道的宽度足够两艘船并排通过。

常盛从桅盘上下来,把一面破烂的渔网碎片铺在甲板上。碎片上挂着一个瘪掉的羊皮囊,金箔内衬已经被蒸汽气泡撕裂成碎片,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金光。方海蹲下来看了看,对身边的郑平说了一句话。

“明天换新拖网,继续扫。”他的语气不慷慨,不激昂,和他的蒸汽铁甲舰一样,沉闷、稳定、不知疲倦,“把扫雷路线画在海图上——巴耶济德的水雷阵是死的,我们的蒸汽船是活的。他埋一颗我们扫一颗,扫到爱琴海北边去。”

郑平把最后三个备用的羊皮囊绑好,抬起头看了一眼暮色中那片被扫过的海域。海面上爆炸的蒸汽云已经散尽,只剩下几缕残烟在海风中飘荡。他用炭笔在海图上沿着拖网轨迹画了一道粗线,线上标注了每一枚被诱爆的水雷的位置。线还没画完,但方向已经定了。方向就是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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