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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春耕与鹿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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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第51年三月初十,盛京城内。

杨保禄从北城墙走下来时,裤脚上的泥雪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每走一步,冰壳子就在石板路上敲出细碎的咔嚓声,像踩着一地的碎瓷片。诺力别在城门洞里等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托盘,托盘上是一只盛满热粥的海碗,碗面上漂着一层腌肉丁和切得细细的萝卜丝。

“粥要凉了。”她说,声音不高,但在城门洞里回荡得很清楚。

杨保禄接过碗,没有立刻喝。他靠在城门洞的石壁上,石壁的寒意透过羊皮袄渗进来,让他打了个激灵。他端着碗,看着碗面上腾起的热气,在城门洞的暗影里形成一小团白雾,然后迅速被穿堂风吹散。

“定山呢?”他问。

“带着人在北岸,说是要在界沟南岸埋桩子。”诺力别把托盘换到另一只手,“定军一早就去了铁匠坊,盯着锻锤最后一批犁头出货。格哈德昨天从林登霍夫赶来,带来一批冬麦种,说是女伯爵的意思,让咱们先紧着春播用。”

杨保禄点点头,开始喝粥。粥很烫,他喝得很快,不是不烫,而是习惯了——在码头和城墙上奔波这几十年,他学会了在最短时间内把热食塞进肚子里。喝完,他把碗递回去,用手背抹了抹嘴。

“我去田里看看。”他说,“开河了,地该犁了。”

城北的农田沿着阿勒河两岸铺开,一直延伸到城墙根下。这是盛京最老的一片地,杨亮带着第一批人穿越过来时,就是在这里开荒砍树。四十多年过去,原来的杂木林变成了层层叠叠的梯田,最靠近城墙的是菜畦和麦地,稍远些的是大豆和休耕地,再远处是放牧的草场,用矮石墙隔成一块一块。

今天是春播第一天。六头牛套着盛京铁犁,在田里缓缓行进。犁头是汉斯铁匠坊去年秋天铸的,刃口淬过火,在晨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牛是本地的矮脚黄牛,肩宽背厚,蹄子大,适合在坡地上走。赶牛的是三个老农,年纪都在五十上下,是盛京最早的一批佃农,从杨亮时代就在这块地上刨食。

杨保禄沿着田埂走过去。田埂是用碎石和夯土垒的,走的人多,已经被踩得坚实,像一条条嵌入大地的灰色带子。他走到最东头的那块地,停下脚步。一个老农正赶着牛转弯,犁头从土里翻出一道深褐色的垄沟,新鲜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甜。

“杨老爷。”老农看见他,勒住牛缰,想从犁把上腾出一只手来摘帽致敬。

“不用。”杨保禄摆摆手,“犁得深。”

“三寸半。”老农用靴尖踢了踢犁沟边缘,“铁犁头好,吃土深,翻得匀。去年用的还是木犁,只能翻两寸,

“今年种子呢?”

“格哈德管事送来的,林登霍夫方向的冬麦种,颗粒饱满,发芽率高。”老农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抓出一把麦子摊在掌心给杨保禄看。麦粒呈深褐色,每一颗都鼓胀圆润,用指甲掐开,里面露出乳白色的胚芽。

杨保禄抓了几粒,在指尖搓了搓,然后撒回布袋里。“按计划种。甲块地小麦,乙块地大麦,丙块地休耕压青。轮作表挂在仓房里,看不明白就问格哈德或者定军。”

“明白。”老农抖了抖缰绳,牛继续往前走。犁头切入泥土,发出一种沉闷而满足的沙沙声,像大地在吞咽。

杨保禄沿着田埂继续走。他走到一块坡地上,这里地势稍高,可以望见北面的界沟方向。坡顶有一棵老核桃树,是杨亮生前亲手栽的,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撑开一片浓荫,但春天还没长叶,枝条光秃秃地指向天空。

树下站着一个人。是格哈德。

格哈德今年四十五岁,鬓角也白了,但腰板笔直,穿着林登霍夫骑士的软甲,外面罩着一件深褐色羊毛斗篷。他手里拿着一张展开的羊皮纸,正用炭笔在上面勾画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杨老爷。”

“在看什么?”

“轮作图。”格哈德把纸递过来。纸上画着盛京城墙外的全部农田分布,分成甲乙丙丁四个大区,每个区里又细分成小块,用不同符号标注今年的作物安排,“林登霍夫那边我也排了类似的表,但土质和这里不同,那边的粘土多,排水差,我打算让他们晚半个月播种,等土温再升一升。”

杨保禄接过图看了看。炭笔线条粗细不一,但布局清楚,每块地的面积、朝向、去年种的什么、今年该种什么,都标得明明白白。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格哈德自己的笔迹:“第五十一年春播总图,格哈德制。”

“好。”杨保禄把图还给他,“北边呢?诺德海姆的人有没有过界?”

“没有。”格哈德收起图,目光投向北方,“他们一直在碉楼区活动,最多走到界沟北沿,往南看一眼就回去。但...”他顿了顿,“他们在砍树。远瞳哨位报告,说碉楼后面的林子里有人在伐木,已经伐了三天,堆积的木料够搭十座大帐篷。”

“搭帐篷?”

“或者造攻城器械。”格哈德的声音很平,“云梯、盾车、攻城锤,都需要木料。他们不一定是要打咱们,但至少在做准备。而且...”他压低声音,“昨天夜里,我的暗哨听见碉楼方向有马蹄声,不止一骑,是从东边来的,沿着山脊小路走,没有点火把。天太黑,看不清旗号,但方向是从公爵的施瓦本营地方向来。”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春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残雪的气息和远处泥土的腥味,把他的袍角吹得贴在腿上。老核桃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老人在叹气。

“继续盯着。”他说,“不越界,不打。他们伐他们的木,咱们犁咱们的地。”

铁匠坊里,锻锤正在以每分钟十次的节奏起落。

轰、轰、轰。沉闷的撞击声像大地在打嗝,把地面震得微微发颤。彼得站在锻锤旁边,手里握着一根长柄铁钳,眼睛盯着铁砧上那块烧得通红的犁铧坯。每两锤之间的间隙约莫五息,他就在这瞬息之间用铁钳翻动铁坯,调整角度,让锤头每次都落在需要延展的位置。

汉斯坐在旁边的木凳上,没有动手。他的右手腕又肿了,缠着新的绷带,但脸色比冬天好了些。他看着彼得操作,偶尔出声提醒:“偏了,左边再进半寸...对,就是这里,让它吃透劲。”

锻锤是去年秋天装好的,运转了一个冬天,打出了三百多具犁头。现在打的是最后一批——二十具,供城北春播区更换旧犁使用。打完这批,锻锤就要转入“第二种生产”。

杨定军站在水渠边的传动轴旁,手里捏着一只扳手。他在调整皮带的张紧轮——经过一个冬天的运转,皮带有些松弛,需要收紧。他的围裙上沾着机油和铁锈,额头上有一抹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黑灰。

“这批打完,换模子。”他对彼得说。

彼得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他知道“换模子”是什么意思——把锻锤的铁砧座从犁铧成型模换成扁平的炮弹坯模。这是杨定军去年冬天就定下的计划:春耕前优先保证农具,春耕开始后秘密铸造炮弹坯。不是铸造完整的炮弹——那太显眼——而是打成圆柱形的铁坯,再用车床精加工成炮弹外形。分开做,不显山露水。

“汉斯师傅,”杨定军走到木凳旁,“你的手怎么样?”

“老样子。”汉斯晃了晃缠着绷带的手腕,“不抡锤就不疼。看彼得干活比我自己干还舒坦。”

“后面要辛苦你了。炮弹坯的精整,比犁头要求高,尺寸差一粒米就废。”

“知道。”汉斯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盛京的铁匠,什么时候打过这么金贵的铁?你放心,我眼虽花,卡尺不花。”

杨定军点点头,转身朝铁匠坊外走去。他要去看看炮弹坯的车床——那是一台简易的脚踏车床,用人力带动工件旋转,配合固定的刀具进行切削。车床藏在铁匠坊最里间的一间石屋里,门口挂着“废料间”的牌子,平时不让学徒靠近。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了脚步。杨宁站在院子里,抱着一叠木板册子,正仰头看着锻锤的杠杆起落。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脸颊上沾了一点炉灰,但眼睛很亮,盯着那根两丈长的橡木杠杆和悬在半空的铁锤头。

“爹。”她喊了一声。

“你怎么来了?”

“娘让我来找你。粮仓盘点完了,让你回去看数字。”

杨定军看着她。杨宁今年十一岁了,比去年又长高了一截,穿着一件改小的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小臂。她怀里抱的木板册子是他去年给她的,用来记录纸坊配比的那本,现在已经写满了,又新添了两本。

“数字不对?”他问。

“对得上。”杨宁说,“但娘说今年要多留两成的种子粮,因为北边不太平,怕秋天收不上来。她让我算,如果把口粮压到每人每天一斤半,能多留出多少种子。我算完了,想让你复核。”

杨定军看着她怀里的册子,沉默了两息。然后他伸出手,接过最上面那本,翻开看了看。

木板上的字迹比一年前工整多了,数字排列整齐,算筹的进位和退位画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写着结论:“现存粮一千四百石,按四千人口日耗一斤半计,可支二百一十日;余粮五百石充种子及应急。若日耗降至一斤三两,可支二百四十日,余粮增七十石。”

“一斤三两,人吃不饱。”杨定军说。

“但地能种满。”杨宁抬起头,“娘说,人饿一季不一定会死,但地荒了一季,明年就要饿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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