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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春耕与鹿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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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定军把册子合上,递还给她。“数字没错。告诉你娘,一斤三两的口粮方案备用,暂时还按一斤半走。但如果到四月,北边的局势没有缓和...”他没有说完。

“就降?”

“就降。”

杨宁点点头,把册子抱紧,转身朝粮仓方向跑去。她的靴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像一只警觉的小鹿。跑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喊:“爹,锻锤的杠杆比是多少?”

“二比一。”

“和去年一样?”

“一样。”

“那我算错了。”杨宁皱起眉头,“我刚才量了,后端凸轮到支点是一尺八寸,前端锤头到支点是三丈六寸。这不是二比一,是...”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是二点零三比一。”

杨定军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女儿。杨宁仰着脸,眉头微微蹙着,不是在炫耀,而是在认真地指出一个误差。

“你量了?”

“量了。用你给我的那把铁尺。”

杨定军走回锻锤旁,从彼得工具台上拿起铁尺,亲自量了一遍。果然,后端力臂一尺八寸,前端的力臂三丈零三寸——去年安装时因为地基沉降,前端杠杆微微下倾,力臂比设计值长了两寸。

“误差两寸。”杨定军放下铁尺,“对锤击力影响约半成,在允许范围内。但你看得对。记下来,月底大修时校正。”

杨宁笑了。这是很少见的笑,嘴角弯起,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涟漪从她脸上扩散开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抱着册子跑走了。

杨定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墙转角。锻锤在他身后又落下一次,轰的一声,地面微微一颤。他转过身,走向那间挂着“废料间”牌子的石屋,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

三月初十,傍晚。

杨定山带着十四名远瞳队员,在界沟南岸埋设最后一排鹿砦。

鹿砦是用碗口粗的橡木削成的:木头一端削成尖锥,另一端保留原粗,然后斜着插入土中,尖头朝北,指向界沟方向。每根木桩相距一尺,排成密密的一排,像一道从地里长出来的獠牙。木桩后面是两道矮土埂,土埂之间挖了浅沟,下雨时会积水变成泥淖,阻碍步兵冲锋。

这项工作从三天前开始,每天黄昏后进行——白天干活容易被碉楼上的了望哨发现,晚上借着暮色和夜色的掩护,动静小得多。但即使这样,木桩插进土里时夯击的闷响,在寂静的河谷里还是传得很远。

“最后一根。”杨定山低声说。

两个队员合力把一根三尺长的橡木桩抬起来,尖头朝下,对准预先挖好的桩眼。另两个队员抡起石夯——一块圆盘状的花岗石,中间穿孔,穿一根木棍做把手——用力砸下去。

咚。咚。咚。

木桩入土两尺,露出一尺的尖锥,在暮色中闪着湿润的光。

杨定山后退几步,看了看这道防线。鹿砦从界沟南岸的东头延伸到西头,约莫一百丈长,后面是两道土埂和一道浅沟。这不是能挡住大军的长城,但足以迟滞一百名步兵的冲锋,为城墙上的火炮争取装填和瞄准的时间。

“收工。”他说,“回去。明天夜里来埋第二道,在土埂后面二十步。”

队员们收起工具,沿着隐蔽的小道向南撤退。他们的皮甲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靴子在解冻的泥地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杨定山走在最后,他不时回头望向界沟方向。

碉楼在暮色中变成了三个灰色的剪影,和远处的山脊线融为一体。碉楼里没有点灯,或者说灯被遮住了,只有一缕极淡的炊烟从中间那座碉楼的烟囱里升起来,笔直地升到半空,然后被风吹散。

但在左边那座碉楼的顶上,杨定山看见了一个微小的光点。不是火光,像是金属的反光——也许是了望哨的铜头盔,也许是矛尖。

他停下脚步,手按在短刀柄上。身后的队员也停下了,屏住呼吸。

光点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碉楼重新沉入沉默的灰色中。

“看什么看。”杨定山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那个看不见的了望哨说话,“我们埋我们的桩子,你们砍你们的树。谁先过那条沟,谁先死。”

他转身跟上队伍,消失在暮色里。

同一时刻,盛京城北农田。

春耕的第一天结束了。六头牛被牵回厩棚,铁犁被卸下来,用干草擦净泥土,挂在木架上。老农们扛着锄头,沿着田埂往回走,裤腿上全是泥,靴子里灌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响声。

但地里已经变了模样。原本板结了一冬的土地,被犁头翻出了一道道深褐色的垄沟,像大地被梳开的头发。泥土新鲜而湿润,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褐,散发着生命的气息。

杨保禄站在老核桃树下,看着这片被犁过的地。他的身后是城墙,城墙上已经点起了火把,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田里,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第一道犁沟里。

诺力别走来,站在他身旁。她没有端粥,也没有说话,只是和他并肩站着,看着同一片土地。

“多少亩?”她问。

“八十亩。”杨保禄说,“今天一天犁了八十亩。明天再犁一天,城北的地就全翻过来了。后天开始下种。”

“种子够吗?”

“够。格哈德从林登霍夫送来二百斤冬麦种,加上咱们自己的存种,能播一百二十亩。剩下的地种大豆和休耕。”

诺力别嗯了一声。她的目光越过农田,投向更远处的城墙,城墙上的火把在渐浓的暮色中变成一串橙红色的珠子。

“定山说,他们在界沟边埋了桩子。”

“嗯。”

“管用吗?”

“管用。”杨保禄说,“一根桩子挡不住人,但一百根能。一百根挡不住一百个人,但能拖住他们足够长的时间。时间长,炮就能响。炮响了,人就怕了。”

诺力别没有再问。她伸出手,握住了杨保禄的手。两人的手都粗糙,都冰凉,都沾着泥土和炭灰。但他们没有松开,只是站在树下,让春风从指缝间吹过。

远处,城墙上的值守换班了。新上来的远瞳队员把火把插进铁箍,火光在风中摇晃,把垛口和炮管的剪影投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像一幅巨大的剪纸。六门铁炮的炮管指向北方,沉默地,耐心地,等待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命令。

更远处,北岸高地的风车还在转。四片布帆在春风中缓缓转动,布面比去年白了一些,那是风霜洗过的痕迹。风车脚下的石磨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隆隆声,把去年存下的最后一批麦子磨成面粉,供明天早上的粥食用。

而在风车脚下的地底深处,那间用石壁和铁门封锁的暗窖里,六口铁皮箱静静躺着。铅封完好,蜡印完好,锁扣完好。箱子里藏着齿轮的齿形、玻璃的配方、铁炮的射表,盛京四十年的心血,被压缩成几叠纸和几块铁,埋在黑暗中。

风从西面吹来,带着侏罗山的气息和地中海的潮气,掠过城墙,掠过农田,掠过风车,把麦种的气息和铁锈的气息混在一起,吹向四方。风里还有解冻的泥腥,有新翻土地的潮润,有远处碉楼里飘来的柴火烟味,有盛京城墙上桐油火把的焦香。

杨保禄和诺力别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他们的影子在火把的光里一前一后,像两个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符号,嵌入这片被犁过的、深褐色的土地里。田埂尽头,城门的轮廓在火光中显出一个巨大的、温暖的黑洞,等着他们进去。

而在他们身后,最后一头牛被牵进了厩棚,木门砰地一声关上。大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水声、和齿轮转动的嗡嗡声,在春夜里交织成一种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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