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界沟的巡查(2 / 2)
杨定山等了约莫半刻钟,确认只有这两个哨兵,而且都打起了盹。他回头,对身后的魏因和迪特里希各做了一个手势:左。
三个人像水獭一样从芦苇丛中滑出去,没有激起任何水花。他们的脚在沟底的淤泥中摸索着前行,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移重心,避免滑倒发出声响。三十步的距离,他们走了一刻钟。
到了浮桥下方。杨定山伸手摸到了桥底的绳索——那是把木筏串联在一起的主绳,手腕粗细,用麻绞成,浸了桐油防腐。绳索从桥底穿过,固定在两岸的桩基上。如果把它砍断,木筏就会散开,桥面会塌。
但杨保禄说了:砍一半,留一半。
杨定山摸出短刀,刀刃是彼得特制的,薄而锋利,专门用来割皮甲和绳索。他把刀尖插进绳索的股线之间,不是横着斩断,而是顺着纹理,挑断其中三股,留两股。这样绳索从外表看还是完好的,但承重能力只剩四成。人走上去没事,但马和辎重一上,就会崩。
他花了约莫二十息,挑断了第一根主绳的三股。然后沿着桥底摸到第二根、第三根。三座浮桥,每座桥底有四根主绳,他挑断了其中两根,留下两根。动作极轻,刀锋割开麻纤维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被夜风吹散了。
魏因和迪特里希在桥头的木桩处干活。他们用短斧在木桩的根部砍出半深的缺口,不是砍断,而是让木桩在受力时容易折断。砍完后,他们把砍下来的木屑和碎块收走,塞进随身带的皮袋里,不留下痕迹。
最后,杨定山在浮桥南岸的泥地上,用短刀柄的圆头,故意压出了几个清晰的靴印。靴印朝着浮桥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转向,消失在南岸的芦苇丛中。
这是杨保禄的主意——留下靴印,让对方知道:我们不是没来过,我们来了,看了,又走了。你们修桥,我们随时能来。这种压力比直接烧桥更折磨人。
六个人原路撤回。走到芦苇丛深处时,克劳斯脚下一滑,踩进了一个深泥坑,泥水溅起半尺高。杨定山猛地回头,手按在短刀上。但北岸没有反应,碉楼方向的哨兵显然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没在意——春夜里水鸟和蛤蟆的动静太多了。
克劳斯满脸是泥,不敢出声,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杨定山伸手把他从泥坑里拽出来,六个人继续向南走,直到翻过一道矮土埂,才直起身来。
回到城墙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六个人浑身湿透,从头到脚都是黑泥,散发着腐烂水草和桐油混合的气味。值守的远瞳队员递来干布和热汤,杨定山摆摆手,先带着人上了城墙。
从垛口望出去,界沟方向的三座浮桥在晨光中显出了轮廓。它们还立在那里,像三条灰色的带子横在沟底。但杨定山知道,桥底的绳索已经断了六成,桥头的木桩已经裂了半圈。它们现在看起来像桥,但只要一匹战马踏上去,就会散架。
辰时,北岸碉楼方向的诺德海姆士兵发现了异常。
杨定山在城墙上用望远镜——杨定军用水晶磨的那副——清楚地看见了那场景:三个工兵模样的人走到浮桥边,发现了南岸泥地上的靴印。他们慌张起来,叫来更多的人。一个看起来像是小队长的军官走上桥头,用脚跺了跺桥面,桥面发出空洞的响声。他命令两个士兵试着走过桥——人过去了,桥没塌。他松了口气,但随即发现了桥头木桩上的砍痕。
整个上午,北岸都在忙乱。工兵们抬着新木料和绳索,修补浮桥,加固木桩。他们做得很仔细,把昨天杨定山挑断的绳索换成了新的,把砍裂的木桩也换了。但每到中午,新的疲惫又袭来了——他们不敢确定,今夜南岸的人会不会再来。
三月廿四夜,杨定山没去。
这是杨保禄定的间隔:打一天,停一天。让对方在紧张中修桥,在松懈中睡觉,然后再紧张。打乱他们的节奏,比连续袭扰更有效。
三月廿五夜,杨定山又去了。
还是六个人,还是从芦苇丛里摸出去。但这次诺德海姆的人加了岗——每座浮桥桥头派了四个哨兵,两个坐着,两个站着,还带着一只狗。那只狗在夜风中嗅到了生人的气味,开始低声咆哮。
杨定山在芦苇丛里伏了半个时辰,等狗被哨兵喝住、重新趴下后,才从另一个方向——下游二十步的地方——凫水过了沟。春水冰凉,水流比想象中急,他游得很慢,几乎是被水推着走。上了北岸,他绕到浮桥的上游方向,从桥头的死角摸进去。
这次他砍了桥北的绳索。不是挑断,而是直接斩断了两根副绳。然后他在北岸的泥地上,用短刀刻了一个小小的“盛”字。这是挑衅,也是警告。
三月廿六日白天,诺德海姆的工兵又忙了一整天。他们发现南岸的靴印和刻在北岸的字后,整个碉楼区都躁动了起来。哨兵从每桥四人增加到了八人,还燃起了三堆篝火,把浮桥照得通明。但杨定山知道,火光照亮的地方是有限的,火光后面的黑暗更深。而且,人不能永远不睡觉。
三月廿七夜,杨定山去了第三次。
这一次他只带了魏因和迪特里希三个人。他们没有碰浮桥,而是摸到了北岸沟沿上的木料堆旁,用浸了桐油的火把——点燃后迅速插入木料堆的缝隙,然后泼上一瓢水。火把被浇灭,但木料已经被熏得焦黑,散发出浓烈的烟味。不是放火,是警告:我们能烧你们的木料,也能烧你们的人。
三月廿八日清晨,诺德海姆的管家冯·吕特斯终于出现在碉楼区。他骑一匹黑马,穿着锁子甲外罩深绿色斗篷,在浮桥边查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杨保禄意料的决定:把三座浮桥全部拆除。
不是修复,是拆。他显然明白了,留着这些浮桥,不是给自己搭的通路,而是给对岸的人留着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工兵们花了一整天,把木筏、绳索、木桩全部撤回了北岸。沟底恢复了原来的空旷,只剩下几截被打进土里的残桩,像几颗被拔掉的牙齿留下的牙根。
杨定山站在城墙上,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对身边的魏因说:“记上。三月廿八,诺德海姆自拆浮桥。界沟防线,暂安。”
三月廿九,傍晚。
杨保禄上了北城墙。他没有带随从,只披着那件旧羊皮袄,手里端着一碗诺力别塞给他的热豆汤。杨定山已经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皮甲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春雨。
兄弟二人并肩站在垛口前,望着北方的界沟。沟底空荡荡的,几截残桩在暮色中像枯骨。对岸的三座碉楼还在,但碉楼前的空地上少了那些木料堆,显得冷清了许多。只有一缕炊烟从碉楼后面升起来,笔直地升向灰暗的天空,然后被风吹散。
“拆了。”杨保禄说。
“拆了。”杨定山说,“但他们还会再搭。等雨停了,木料干了,等他们觉得咱们夜里不来了,就会再搭。”
“那就再去砍。”杨保禄喝了一口豆汤,“一次一次,砍到他们不敢搭为止。不流血,但让他们知道,界沟是咱们的门槛,他们迈不过来。”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远处碉楼里飘来的柴火烟味。城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子四溅,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城砖上,忽长忽短,像两株扎根在石缝里的老树。
远处的浮桥旧址上,最后一截残桩在风雨中摇摇晃晃。麻绳的断头拖在泥水里,像一条被斩断的舌头。那道沟,那道浅浅的、干涸的界沟,因为几截断绳和几个泥脚印,变成了一道永远合不拢的伤口。
雨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落在残桩上,落在界沟的鹅卵石上,落在城墙的铁炮上,把一切都洗成一种更深的灰。对岸碉楼的灯火次第熄灭,像一双双闭上的眼睛。只有盛京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燃烧,一滴一滴地淌着蜡泪,在黑暗中画出一个小小的、倔强的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