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界沟的巡查(1 / 2)
穿越第51年三月廿二,界沟南岸。
天擦黑的时候,雨停了。但云没散,低低地压在河谷上方,把最后一丝天光都捂死了,整个世界变成一口黑灰色的铁锅。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残雪和冻土的腥气,吹在脸上像一把钝锉刀。
杨定山趴在二号哨位的地窖掩体里,脸贴着了望管的陶制管口。管口只有鸡蛋粗细,外面用枯草和碎石掩着,从十步外看就是一块长满苔藓的土丘。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两个时辰了,右肩酸麻,左腿因为蜷曲太久失去了知觉,但他没有动。在他旁边,魏因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芦苇秆,用来测量风速——他们把芦苇秆截成不同长度,竖在管口外,看倾斜的角度估算风力。
“浮桥。”魏因忽然低声说,嘴唇几乎没动。
杨定山调整了一下了望管的角度。界沟在北面约两百步的地方,平时只能看见北岸碉楼下半截的模糊轮廓。但今夜不同——碉楼方向没有点火,可在界沟的沟底,却出现了几点晃动的微光。那是遮了罩子的火把,光线被刻意压暗,只能照亮脚下方圆几步的地方。但正是这几团被压抑的光,暴露了位置。
杨定山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看见界沟的沟底——那条干涸的河床——上架起了东西。不是正式的木桥,而是简易浮桥:用从北岸林子里伐来的松木扎成一排筏子,筏子上铺木板,再用粗麻绳和铁链把筏子固定在沟岸两边的木桩上。桥宽约四尺,刚够两人并行,没有栏杆,桥面离沟底约半人高。
“三座。”杨定山在心里默数。三座浮桥,间隔约五十步,分别对着南岸的三个主要通道。中间那座最大,桥头的木桩也最粗,显然是用来通行辎重和战马的。
“工兵还在干活。”魏因用芦苇秆指了指。
杨定山看见了。浮桥周围有黑影在晃动,约莫七八个人,穿着深色的短褐,没有披甲,手里拎着锤子和绳索,正在加固桥头的桩子。北岸的沟沿上堆着伐下来的木料和草捆,显然是准备搭更多便桥的原料。
“看了一个时辰了。”魏因说,“他们卯时开始干的,干到现在。”
“挖了多深?”
“桩子入土约三尺,斜着打进去的,后面用石块撑了。不是临时性的,是想常住。”
杨定山从了望管后撤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从胸前的皮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薄羊皮纸和一小段炭笔,在纸背面飞快地画了起来。他画得很简略,但关键尺寸都有:三座浮桥的位置、间距、桥宽,桥头桩子的角度和深度,北岸堆料场的大致范围。画完,他把纸折好,塞进皮筒。
“走。”
两个人像两条泥蛇一样从地窖掩体里退出来,贴着地面匍匐了十步,然后弯着腰钻进一道天然的水冲刷沟,沿着沟底向南摸了约半里地,直到确定脱离了碉楼了望哨的视线,才直起身来。
回到北城墙下时,子时刚过。
杨保禄还没睡。他在城墙根下的值班棚里,就着一盏陶油灯看格哈德送来的林登霍夫春耕图。灯焰在风中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棚壁上,忽大忽小。
杨定山带着一身泥寒气走进来,把皮筒递过去。杨保禄抽出那张画着浮桥的草图,对着灯焰看了三遍。
“三座。”他说。
“三座。中间那座能走马。”杨定山从诺力别端来的热汤锅里舀了一碗,捧在手里暖着,但没有喝,“桩子打得深,不是过路用的。他们在准备渡沟。”
“什么时候?”
“不好说。木料还堆在北岸,说明工程没完。但浮桥已经可以走人了。如果他们今夜就想试,四十个披甲兵能在一个时辰内全部过来。”
杨保禄把草图摊在桌上,用一只空碗压住两角。灯焰照在炭笔线条上,浮桥的轮廓像三道丑陋的伤疤,横在界沟的位置。
“拔掉?”杨定山问。
“不拔。”杨保禄摇头,“拔了浮桥,他们就知道了咱们在盯着。下一步会更小心,或者改走别的路。留着。”
“留着?”
“留着,但让他们过不来。”杨保禄的手指在草图上敲了敲,“明天白天,让二号哨位的人故意在沟沿上走动,穿着皮甲,扛着长矛,让他们远远看见。他们知道咱们有准备,就不敢大白天明着过。夜里...”他抬起眼看向杨定山,“夜里派人去。不烧桥,不毁桩,就砍绳索。砍一半,留一半。让他们早上发现桥歪了、绳断了,赶紧修;修好了第二天夜里又断。耗他们。”
杨定山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明白这个战术——不是决战,是熬鹰。让诺德海姆的人睡不成整觉,修不完浮桥,进不敢进,退又不甘心,把士气和体力都耗在界沟这一道浅坎上。
“我去。”
“带几个人?”
“六个。夜袭不用多,多了动静大。要身手轻、会凫水、会使短刀的。”
杨保禄点点头。“小心。砍完绳就撤,不要纠缠。咱们的命比他们那几根木头值钱。”
三月廿三,子时。
界沟南岸的芦苇丛里,六个人影伏在泥水中。
杨定山打头,后面跟着魏因、迪特里希、克劳斯、海因里希,还有一个叫马丁的年轻队员——不是西亭那个马丁,是远瞳小队在林登霍夫补充的新人,十九岁,猎户出身,能在黑夜中看清二十步外的兔子眼睛。六个人都穿着无袖的粗麻短褐,外面罩着一层浸过桐油的薄皮甲——防水,但挡不住矛刺。他们的武器只有短刀和一把手斧,没有长矛,没有弩弓,因为这些东西在夜袭中行动不便,而且一旦遗失在沟底,会暴露盛京军队的装备细节。
水冰凉,带着初春解冻后的刺骨寒意。芦苇茬子戳在小腿上,像无数根细针。杨定山半跪在及膝深的泥水里,手里握着短刀,眼睛盯着前面约三十步外的浮桥。
今夜没有月亮,云层厚得像棉被。但北岸碉楼的方向有一两点微弱的火光,是守夜人的篝火,被土墙挡着,只透出几缕橘红色的光丝。借着这点微光,杨定山能看清浮桥的轮廓:黑乎乎的一条,横在更黑的沟底上,像一条僵死的巨蟒。
中间那座大桥桥头有两个哨兵。不是站着,而是坐着,背靠桥头的木桩,长矛横在膝上。他们显然没想到有人会从南岸摸过来——在他们的认知里,盛京人是守方,守方应该躲在城墙后面发抖,而不是半夜蹚着泥水来砍他们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