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这是治经,还是乱经?!(1 / 2)
太学博士陈瓘率先登台。
衣冠肃整,气度端严,步履如松。
其后九位太学五经博士鱼贯入场,依次落座,阵容鼎盛,压迫感瞬间拉满。
林自与陈瓘同为《易经》博士,端坐陈瓘身侧,目光斜睨对面空荡荡的席位,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在他看来,今日便是苏遁新学彻底崩塌、身败名裂的日子。
队伍末尾,胡安国、汪藻二人缓步随行,风姿俊朗,气韵不凡。
矮胖少年远远望着两位大出风头的“校友”,再次感慨:“哎,看看人家,都能跟着博士上台论学,咱们就只能坐在台下观战,差太远了。”
一个同窗撇了撇嘴,不以为然:“胡安国、汪藻固然天资卓绝,可与苏先生相较,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
另一人低声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是啊。胡、汪二位固然天资卓绝,可还在跟着博士读书,苏先生已经着作等身、开宗立派了。这等天纵之才,咱们俗人如何能比?”
矮胖少年被说得没了脾气,嘟囔道:“我也没说要跟苏先生比啊!我连《三经新义》都还没背全呢。”
众人一阵轻笑,赵明诚却只是微微扯了一下嘴角。
就在此时,赛场入口骤然掀起一阵骚动。
全场士子齐齐转头,无数目光汇聚而去。
五道身影从容缓步走入赛场,气度不凡,瞬间压住满场气场。
为首的苏遁一袭月白襕衫,外罩石青氅衣。
身姿挺拔,眉目温润,步履不疾不徐。
纵使面对满场学界泰斗、天下士子,依旧神色从容,坦荡淡然,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文会,毫无半分怯场之意。
苏过、苏远左右护持,苏元老和李清照紧随其后。
“你们看最后那位小郎君。”
矮胖少年抬手指向台上,语气满是惊叹与自嘲。
“年纪看着比咱们还小,却能站在苏先生身侧登临辩经高台。”
“定然是身怀绝世之才。”
“这一个两个的,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旁边有人道:“应该是苏家后辈吧?眼下这种情况,若是不相干的人家,谁敢跟着苏先生登台啊。一旦被划入元佑旧党,岂不是前途尽毁?”
赵明诚凝眸细看。
末尾那少年身形清瘦,眉目温润俊秀,一身利落的青色圆领袍,束发挺立,亭亭如竹。
年岁看着极小,气场却丝毫不弱。
赵明诚越看越眼熟。
回想间,呼吸骤然一滞。
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与震惊——
是李清照。
三年前在国子监小学与苏遁同桌的那个李清照。
三年前苏遁离京后不久,李清照也退了学,听说是身体不好,回家养病去了。
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碰上了。
更没想到,他竟敢在这种场合站出来,站在苏遁身边。
赵明诚望着台上从容自若的李清照,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又是惊讶,又是敬佩,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羞愧。
世道凉薄。
苏家失势之后,朝野人人避之不及,唯恐沾染风波。
他身为昔日同社旧友,念及家族前程,畏首畏尾,刻意避嫌,连相识之谊都不敢当众承认,一味明哲保身,苟且退缩。
可往日看似温静文雅、恬淡柔和的李清照,却不惧流言非议,不惧朝野压力,逆流而上,公然站台苏遁,援手旧友。
两相映照,赵明诚只觉颜面燥热,满心酸涩与愧疚交织,几乎不敢抬眸正视高台之上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转瞬之间,高台两队人马各自就位。
陈瓘缓缓起身,朝苏遁拱了拱手,神色疏离,将“讨经贼”的架势摆得十足,不冷不热道:
“老夫陈瓘,忝为太学博士。
今日与太学诸位同僚在此设台,邀你当众辩学,便是要让天下士子看清,你所创‘新学’,是真知正道,还是虚妄伪学。”
说罢,他逐一点名介绍在座博士:治《诗经》的赵博士、朱博士,治《尚书》的王博士、钱博士,治《礼记》的周博士、孙博士,治《易经》的林自,教《春秋》的陈博士、胡博士,尽显太学阵容之鼎盛权威。
最后才示意末席二人:“这两位是太学上舍生胡安国、汪藻,老夫带来见见场面。”
胡安国、汪藻从容起身行礼,举止沉稳,风度极佳,引得台下不少士子暗自赞叹。
偌大场地,座无虚席,人潮如海,却无半分嘈杂嗡鸣。
台上之人的言语气息,竟清晰通透,字字落地,远近无差,声声入耳。
赵明诚身边的同学低声议论:“德甫,果然如你所说。这台上台下有扩音之效,隔这么远还字字清晰入耳。”
台上,苏遁四目相对,心照不宣。
待陈瓘介绍完毕,他整了整衣冠,朝陈瓘及诸位博士团团一揖,声音清朗如击玉磬:
“眉山苏遁,携家兄苏过、苏远,家侄元老,同学李清照,应陈博士之约,前来赴会。”
目光扫过对面十二席,又落在自己身边寥寥五人身上,心里不免轻轻叹了口气。
人数差得太多了。
对方坐得满满当当,自己这边稀稀拉拉,光看阵势就先输了一截。
当初陈瓘传话要带十博士齐上阵的时候,苏遁也动过心思——
要不要把洪羽、朱彧、古革、古堇、古巩五人也带上台?
带上他们的好处,明摆着。
万人瞩目之下并肩登台,便是向天下宣告:这五人是我苏遁的弟子。
不是私下里喊几声“先生”的那种,而是过了明路的、昭告士林的师生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