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这是治经,还是乱经?!(2 / 2)
这份名分一旦定下,他们这辈子便不可能再背叛师门,否则士林共弃。
苏遁也能借着这场辩经,替他们的才学扬名,让他们在科举之外多一条立身的根基。
可坏处同样扎眼,甚至扎心。
这场辩经之后,“苏遁”二字便会与“新学”牢牢捆在一起,再也拆不开。
朝堂上那几位,章惇、蔡卞、曾布,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坐大。
自己的科举成绩,他们未必敢动手,关注度太高了,天下读书人的眼睛都盯着。
可洪羽他们不一样。
若有人有意针对,想在礼部试中黜落他们,太容易了。
他们十年寒窗,可能就因为自己今日一个决定,付诸东流。
更麻烦的是以后。
他们若真中了进士,步入仕途,这段在万人瞩目下定下的师徒关系,便会成为政敌眼里最显眼的靶子。
他们每做一件事,都会被放在“苏党”的放大镜下审视。
原本可以暗中斡旋的事,便再也藏不住。
甚至一举一动都会被报上去,都会被拿来当作攻讦苏遁这个“先生”的把柄。
所以最终,苏遁放弃了这个想法。
洪羽几人倒是血气方刚,拍着胸脯说不怕连累,要与先生同进同退。
苏遁还是没答应。
眼下自己的确没有能力护住他们,还是不把他们拖下水为好。
可对方十二人,自己一个人单挑,又显得太势单力薄,不太符合自己“一代宗师”的身份。
一个好汉还三个帮呢!
你见过哪个宗师是光杆司令,亲自赤身肉搏的?
以一对十打脸听起来爽,但也太贬低自己,抬举对方了!
跟陈瓘辩辩就算了,其它博士,都啥身份啊,名不见经传地,配跟自己这个“少年儒宗”一对一吗?
跟他们辩论,那是拉低了自己的档次!
更别提要以一对十,到时候说得口干舌燥,声音嘶哑,更掉面子。
苏遁最终选择了邀请李清照,以及两位兄长苏过、苏远,还有侄子苏元老。
苏元老的曾祖父是苏洵的大哥苏澹,祖父是苏澹长子苏份,算起来是苏彭和苏寿的堂兄弟。
苏元老这一脉此前跟着苏洵的二哥苏涣生活在雍丘。
五年前苏元老父亲去世,成了孤儿,是苏辙收养了他。
因为他户籍在雍丘,此前就在雍丘参加的发解试。
虽然年仅十八,却已是正儿八经的举人。
这三人无论上不上台,在外人眼里都与苏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份血脉相连的干系,避是避不开的。
既然避不开,不如并肩而立,一同面对,也帮他们扬扬名。
苏遁顿了顿,声音不疾不徐:“《礼记·学记》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今日得与太学诸位博士同台切磋,正是求道者之大幸。”
“学问之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遁之所学,不过愚者千虑之一得;诸位博士积年治经,必有以教我。”
“今日无论胜负,但求理愈辩而愈明,道愈论而愈显。”
这番话,谦逊而不谦卑,从容而不倨傲。
既给了太学博士们足够的体面,又不露声色地把自己放在了较高的位置上。
我是来切磋的,不是来受审的。
台下不少士子暗暗点头,心道苏季泽果然名不虚传,光是这份气度,便不是寻常少年能有的。
陈瓘却“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他向台下扫视一圈,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开口:“自汉唐以降,经学传承,莫不遵循‘疏不破注’之训。”
“注者,去圣未远,闻见犹真;疏者,依注为训,不敢妄越。”
“是以汉之孔安国、郑康成,唐之孔颖达、贾公彦,代相师法,不敢以己意轻议先儒。”
“此非怯也,畏圣人之言也。”
他略略一顿,目光骤然转向苏遁的席位,声音陡然拔高:“《孝经》有云:‘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
“《尚书》称:‘圣有谟训,明征定保。’”
“先圣遗言,如日月之悬于中天,后人但能仰而望之,岂可自行涂改、妄增新义?”
“昔王荆公主政,废先儒注疏,自颁《三经新义》,以一家之言为天下法式,其意虽欲经世致用,其行已悖师法之道。”
“如今更有甚焉者,尔年方弱冠,竟敢自注《四书》,自立‘新学’,以‘格物穷理’为名,行穿凿附会之实。”
“老夫敢问:这是治经,还是乱经?!”
台下嗡然一片,像炸开了锅。
林自坐在陈瓘身侧,脸上的表情一时精彩至极。
他本以为今天是来驳苏遁的,哪知道陈瓘这老匹夫一上来连王安石也一锅端了。
他是蔡卞的门生,蔡卞是王安石的女婿。
王安石新学是他的命根子,陈瓘这番话等于把他的命根子也一块儿踹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能。
他今天是陈瓘这方的人,总不能自己跳起来打自己队友的脸。
他只能把一肚子火憋在心里,脸涨得像猪肝。
本来是想来打苏遁的脸的,现在,他无比期盼着,苏遁能把陈瓘这老匹夫驳个体无完肤。